□孔祥秋
中午,斜斜地横在躺椅上打盹,半睡半醒之间,我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承诺,一下子就醒了,满身薄汗。
一天,原本是和朋友约在一起拍鸟的,只是在胶莱河边转悠了一上午,也没啥收获。我对朋友说:“你回吧,我再到别处看一眼。”
路口,他向南,我向北。
车子开了几分钟,又转弯停在了胶莱河边。我拨开浓密的野苇子,慢慢向深处走,尽管我小心又小心,还是有一只野鸭从我眼前飞了起来。
还在,那窝鸟蛋还在。
几天前,我在这里拍震旦鸦雀,或许我太过专注,忽然就有一只野鸭在身边飞了起来,低头看,在我的脚前方半米处,有一窝蛋。飞起来的,应该是正在这里孵化的野鸭。
整整11枚。软软的细草围成一个双手合捧的形状,捧着11枚野鸭蛋。
这野鸭蛋的味道怎么样?
我自认为还算善良,心头冒出这种想法时,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让我想起了朋友的一句话:人其实是魔与佛的合体,无不在善恶之间,魔性隐,我们就是佛;佛性沉,我们就成魔。
还好,我心中的善良战胜了邪恶,将踩弯的几棵芦苇一一扶正了,让野鸭窝重归于隐秘。
回到家,心里起起伏伏,还想着那野鸭蛋,是牵挂吗?还真不是。因为曾经听说,野鸟在孵化的时候一旦被人惊了,就会弃窝。所以当我再次来到胶莱河边时,内心很是矛盾,既希望野鸭已经弃窝,又希望野鸭蛋还在。
就在我的内心在善与恶之间挣扎时,看到野鸭仍在那里孵蛋,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这样也好,让我断了作恶的念头。
转身上车,很是释然。
车后的芦苇渐渐远了,我的脑子里忽然又想,为什么非得是11枚野鸭蛋呢,10枚不是更圆满吗?那多余的一枚,带回去可好?就一枚,就拿一枚。
“咣当!”一声响,车子进沟里了。
那虽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边小道,但我常来常往,早就非常熟悉,可就在我思想不集中的那一刻,车轮掉进了一个小坑里。
恶念真是不该有,立时就有了现世报。
我的车上什么工具也没有,让汽车脱困有些困难,我坚持慢慢用手挖着车下的土。从上午11时,到下午2时,我坐在地上,在烈日之下,慢慢地挖着土。手机几次响起,我都没接,我不想得到任何人的救援。为恶念赎罪,磨难是最好的方式。心底如此不纯净,我需要这样的自救。
是的,我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有那不善的念头呢?
下午2时过后,我身边挖出来的土少之又少,而且车身更加倾斜了,有侧翻的可能。又渴又饿又累的我已被暴晒了几个小时,几乎要疯了,我内心的恶念竟然像被所罗门王封印的魔鬼那样又冒出来:若是一个小时内,我能平安脱困,那就一切都好;如果仍没啥进展,那就回去把野鸭窝砸个稀巴烂。
下午3时,汽车还是困在原地,我慢慢地站起来,身子摇晃着,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那片芦苇,稍稍愣怔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了堤坝外的村庄。
我只是有恶意的想法,并没有恶意的举动,如此几个小时的煎熬和惩罚,也应该是够了,是时候用一把铁锨来结束这种折磨了。
下午4时,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又一次走向了那个几里外的村庄。忽然,一位大嫂骑着电动车停在了我面前,说:“是不是汽车陷坑里了?看你在那里折腾大半晌了,我特意过来帮帮你。”
大嫂满脸的笑意,让我觉得,那把善意的铁锨是对我最好的救赎,我觉得自己会洗去内心的污垢,从此心地纯良……
那天中午,我卧在躺椅上,回想这件旧事,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一个许诺,一下子又不安起来。
那之后,本想给大嫂买点东西表示感谢,只是那偏远的小村子里,实在没有像样的店铺,我就暗暗地对自己说,下次来一定带点礼物,哪怕只是一箱牛奶。说实话,我又几次到过那村子附近,却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一个小小的承诺都不能践行,更不要说清理恶丑之根了。想一想,我在道德上的救赎,岂止是差了那一把铁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