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伟(谢苗饰)发现女儿被绑架时,脚下发力,直接向最易接近对方车辆的路径拐道冲去。这是出现在备受关注的动作电影《火遮眼》中的头一场动作戏,在打斗尚未正式开始之前,以最高效的视觉外化,呈现出王伟这位无法讲话的角色“怒发冲冠”的面相以及不凡身手。尽管看到后来,各类不凡身手出现在许多角色身上,但这一刻无疑是“火遮眼”(粤语中“怒火遮盖了理智”之意)戏核的集中爆发。
用“弯道超车”达到人体肉身追赶机械交通工具的设计,《火遮眼》显然并非第一次,四十多年前成龙导演的《警察故事》开场的激励事件即是陈家驹翻山赶上公交车。此番王伟发足狂奔,逻辑上直奔主题,即是省略了角色在发足前犹豫彷徨的过程,在接收到现实处境的瞬间便做下了决定。这既是对过往数十年来华语观众对动作电影期待的最直接升级回应,同时亦在未挑明角色背景的阶段,以肢体语言搭配灵活的镜头运动,将角色的当机立断与因此带出的潜在职业背景暗示给观众。
将《火遮眼》与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动作类型片对比,似乎有些牵强,毕竟这是在华语大银幕动作电影逐渐后继乏力的时代生产的作品,同上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群贤毕至的鼎盛春秋相比,无论是面对的观众群体还是行业生态,都有云泥之别。尽管《火遮眼》是一部出品于当代并反哺于当代观众的影片,其体现出的类型方法与精神,是与华语电影最值得骄傲的一段动作片历史高度契合的。
这直接体现在影片在类型片层面的取舍上。《火遮眼》以高度简洁有力的人物设定推动故事发展。主人公王伟是一名因为子弹射进头部而失去说话能力的前保镖,为追回被犯罪团伙绑架的女儿,一路过关斩将,与寻找妻子的记者纳文联手冲破障碍,最终将犯罪团体核心打手全灭。从肉身追车、到与反派搏击,至剧作发展的中后期,更随着人物叙事模型组合的变化,演变成王伟与纳文联袂抗击群敌,其间历经各类动作片常见的环境设计,比如车辆、库房、监狱、警察局等不同处境与空间,主创设计了大量因应不同空间特征的动作模式。与过去十数年同类影片有所不同的是,人物在执行动作表演时,除了依照一定的进击技巧进行对战,更突出呈现了动作本身带给观众的沉浸式刺激。
不同流派、不同国别动作演员同场竞技,早已经不是新鲜事物。在《火遮眼》的“泛东南亚”空间设定中,很自然地将主要人物安置为来自不同国别、民族背景的混搭组合。演员的国别构成来自中国、印尼、美国、泰国等,族裔构成则更为复杂,这些演员在《火遮眼》中随情节推进变换不同组合对阵,烘托主角谢苗步步升级的英雄之旅的同时,也展示出全球范围内目前活跃的动作演员群像,这是在欣赏影片之外,观众得以从当代影像直接窥得的动作电影传承轨迹。
1988年成龙、洪金宝、元彪主演的《飞龙猛将》中,三人在暗室的混战,是经典名场面。《火遮眼》中的五人大战,在角色需要在对战过程中不断判断对手身份的基础上,更对演员本身置身调度场域内的认知敏锐度提出了全新挑战,对战的两人,往往要从另外一组对战者的身边、胯下等处丝滑地掠过,实际上是在五人之外,安置了掌控全局的摄影之眼。实操过程中,一个镜头有时候需要拍7小时至8小时,主演谢苗亦曾自陈在演出角色的“受伤”状态时,他会充分利用倒地时机观察下一次加入战团的时机,这令最终呈现的视听效果充满了临场应变的随机趣味。
以上种种,都表现出导演谷垣健治源自华语动作片黄金岁月的构思方法与试图超越往昔套路的努力,相对薄弱的剧作在“火遮眼”的情绪表意下成为极富近年华语电影爆款气质的“一意孤行”案例。
专注类型建构本身,倾力复活观众心中的集体记忆并再度升华成适配新一代观众欣赏期待的良品,正是在人人都为“数智”与“手搓”之辩忧心忡忡的时代,主创为真正耽于欣赏电影本体美学可能的制作、接受环节众生注入的一支强心剂,深陷瓶颈的华语动作片在“全球化”路径中继续发力,这些都造成了再度激活功夫/动作类型文化的一个有利时机。天时、地利、人和,向来映照所有时代艺术从业者的乘风变化之旅,这一次似乎可以是新的开始。 本报综合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