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前几天去海边,遇到了一群赶海人。他们说,此时的海鲜最美味。
这些人是专业赶海的,潮水一退,就乘了改装的车辆,深入滩涂几里甚至十几里,去挖蛤蜊、挖泥螺。
蛤蜊,分很多种,什么花蛤、文蛤、白蛤等,我寄居这海边的小城有三十年了,依然分不清,为此常常遭到朋友的嘲笑。但这不能抵挡我对蛤蜊的喜欢,自从第一次品尝了这道海味,就馋上了。蛤蜊一上桌,再也收不住嘴,连吃带喝,汤汤水水一点不会剩下,完全不顾形象。
说起泥螺来,去年去江苏盐城旅游,在一家海鲜店里见了,捏一个放在嘴里,轻轻一吮,壳与肉就分离了。小小的螺肉在舌尖糯糯的,鲜味慢慢化开来、化开来。回到小城才知道,这边海里就盛产泥螺,可在小城人家的餐桌上却从来没见过,着实有些奇怪。问了几个朋友,没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知道挖上来的泥螺大都发往了南方。
这时节在海边闲玩,总会有意外的收获。泥滩上、石块下、水洼里,拾到最多的是小螃蟹,小城人叫作“嘟噜子”。“嘟噜子”也就老铜钱大小,若是用了心,捡个三两斤不是啥难事。
小蟹子以盐水冲洗干净,切姜片、蒜片,再切鲜辣椒宽丝,佐以酱油在小盆里调拌均匀,然后以保鲜膜蒙上,醇化一整天,入碟上桌,就成了家家都爱的时令美味。
海有海鲜,地有地鲜,这时候我最喜欢荠菜。此时的荠菜是经冬的,既有冬藏之香,这香紧致;又有春生之鲜,这鲜润泽。正是阴阳协调的春分,成就了荠菜这阴阳协调的美味。
地里的野菜,还有苦菜、蛤蟆菜、灰菜、白蒿等,春分左右最是可口,若是日子再向暖里走,不是味道柴了,就是水汽太重,失了口感。
香椿芽陆陆续续上市了,人们多以鸡蛋来炒,这不仅是浓郁的香气与清新的香气的调配,更是两种营养的丰富和协调。这时候是割头刀韭菜的日子。不管是包饺子还是做菜,韭菜大多与鸡蛋搭配,讲究的也是平衡之理,这理有色彩的、有味觉的、更有药理的。
春日进补,是为了阴阳之气的和谐。人们爱春游,也是散浊气,纳新气。
古人有春分酿酒的习俗,其实也是一种智慧。此时节阴阳之气平和,与酒最相宜,以阴赋予酒的形,以阳赋予酒的神。水之态,火之性,爱之海,恨之山,酒就有大阴大阳两味。这些年来,我慢慢有所体悟,觉得酒若是一个人喝是冷的,两个人喝就是热的。一个人面对酒那是诗,众人面对酒那就是戏。宴席之间,生旦净末丑,皆可举杯登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一一入了自己的角色。小小的一杯酒,有乾坤,也哭得,也笑得,能真正把握这阴阳之味的,那才是会喝酒的人。
据说,古杏花村酒以杏仁苦之阴,佐以五谷香之阳,正是于春分时节酿成的美味。
春分,阳气升,阴气降,两两相和相融,百草发,百花开,百味生,春露渐起。露,平和之美,如酒。
这时候,晒盐的事渐渐忙碌起来,以阳光之阳,熬卤水之阴,凝成盐。盐,是百味之王,是众多菜品的底线和底气。无论皇家御宴,还是民间小炒,无论煎炒烹炸,还是荤素热凉,不声不响地都一一把控。
眼下种姜进入了高潮期,耕田、耘地、开沟、扶垄、扎棚、盖塑料膜,老老少少都在大田里忙碌。姜,虽然不能作为主菜入席,但味道会喧宾夺主,能让人入口难忘,不可小瞧。因为它是在一天天渐浓的阳气里凝结而成的,入药自可驱寒气、平哮喘。
晒盐的,都在城北;种姜的,多在城南。想一想,小城的这两大产业之事,基本都是在春分里开始,这实在有点意思。盐和姜,两大特色之味,一清热,一驱寒,一北,一南,恰似春分时春分两半,恰似春分时昼夜两分,正巧合了平和之理。
悠悠小城,果然心性平和,也似这春分的味道,沧桑里有朝气,清新里有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