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爷爷披上那件旧棉袄，拎着手电筒，轻轻推门往外走去。
　　电视里春晚正热闹，我坐在沙发上，余光看见那佝偻的背影。窗外烟花此起彼伏，在夜空炸开又迅速消散。我套上羽绒服，悄悄跟了出去。
　　爷爷已走到巷口，手电筒的光在脚前晃出一个圆。我小跑追上：“爷爷。”
　　他缓缓回头，愣了一下。
　　“陪您走走。”
　　他没说话，只把手电筒往我这边偏了偏。我走在他身旁，闻见熟悉的乡土味，混着一缕淡淡的韭菜清香。
　　村东头的土路覆着薄霜，两旁麦田在月色里静静躺着。“爷爷，您每年三十都来？”“嗯。从你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他带我来，如今我带你来。”“我以前怎么没跟您来过？”爷爷笑了笑：“今天是第一次。”
　　我心头一涩。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人，在寂静的田野里守岁，而我们在屋里欢声笑语，从没想过月光下还有一个身影……
　　四座韭菜棚静静卧在田间，塑料膜上凝满露珠，月光一照，亮晶晶的。爷爷掀开草帘钻进去，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韭菜叶，从叶尖到叶根，温柔得像小时候摸我的头。
　　出来后，他从棉袄口袋掏出一挂小红鞭，挂在棚边的榆树上，划亮火柴。瞬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火药味在冷空气中弥漫。
　　声停，他仍站在原地，望着棚子，好久好久……
　　远处烟花漫天，红绿交错，响声震耳。爷爷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知道，那不是他留恋的，他有他要守的——一辈子的东西。
　　他在每座棚前都放一挂鞭。到最后一座时，手微微发抖，火柴划了好几回也没点着。“爷爷，我来吧。”他点点头，退到一旁。鞭炮响起，我回头望去，月光下，他望着我，月光映射出他弯曲的身影……
　　返程时，我们并肩走着，脚踩在土路上，咯吱作响。走着走着，爷爷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却格外温暖，和小时候一样。只是如今，我的手已长大，再也不能被他完全包住。我用力回握，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牵着手，在月光下慢慢地走啊走……
　　走到村口，他回头望向田野：“明年还来不？”
　　“来！”
　　一进屋，暖意盈满心头，饺子出锅了。爷爷脱下棉袄，挂在门后，动作很慢，和抚摸韭菜时一样。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一口下去，香气瞬间漫开。
　　窗外烟花依旧绚烂，爷爷却一口又一口，吃得缓慢而认真，那模样，和守着那几座棚时一样。
　　窗外的烟花，响过便散，无人铭记。可爷爷守的不一样——年复一年，生生不息，他守的不是一时热闹，是岁岁年年；他慢，是因为日子急不得，要一天天过，一年年守，一辈辈传……
　　他慢了一辈子，却把他想守的都守住了。
　　而我，忙着长大，忙着向前，从未回头看看身后那个慢慢走的人。今夜同行，我才懂得：不是他慢了，是我太快了，快得差点把他弄丢了……
　　吃完饺子，爷爷起身。走到门口，他回头，再次小心翼翼地确认：“明年还去？”
　　“去！”我回答得更加坚定。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渐行渐远，伴着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起、落下……
　　我低头，发现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暖意仍在。
　　有些路，要慢慢走；有些人，要一直陪……
　　昌邑市文山中学高一年级 张舒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