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时间的节点,更是情感的归处。于我而言,年是故乡腊月的炊烟,是门楣上褪了色的旧符换了新颜,是母亲手里捏着的那只白胖的饺子。
腊月廿八,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搬出那张老旧的木梯,手里捧着刚从镇上买回的大红春联。我扶着梯子,看他在寒风中小心翼翼地撕下去年那副已褪成粉白的对联,纸屑簌簌落下,像时间剥落的碎屑。新春联展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父亲用手掌一下一下将它抚平在大门上,那认真的神情,仿佛抚平的不是红纸,而是过去一年所有的褶皱。母亲站在门口,端详着,笑着说:“正了。”那一刻,这方寸之地便被圈成了年的疆域。
厨房里,雾气蒸腾。母亲将醒好的面搓成条,切成剂子,擀成圆皮,动作行云流水。我洗净手,学着包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要剁得细碎,挤出水分,拌上葱姜末,香气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站也站不稳,母亲包的则像一个个元宝,排列得整整齐齐。母亲说,饺子要捏出褶子,像麦穗,预示着来年五谷丰登。水沸了,饺子下锅,白花花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欢快的白鹅。出锅后,咬一口,热、鲜、香,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
大年初二,走亲戚。我们提着礼品,走过结着薄冰的田埂,去舅公家。舅公住在三里外的老宅,青砖黛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他一见到我们,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屋里早已烧旺了炭火盆,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芝麻糖。表叔、表婶们围坐闲聊,说的多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稻子今年收成好。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大家身上,暖融融的。临走时,舅公一定要送我们到村口,他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挥手,身影在冬日的斜阳里被拉得很长。
入夜,村庄静了,偶有几声犬吠。远处的天幕上,有烟花倏然绽开,又悄然陨落。那瞬间的绚烂,像极了这相聚的时刻——短暂,却照亮了整个冬天。
我忽然明白,年并不只是日历上的数字更迭。它是贴在门楣上的祈愿,是捏在指尖的团圆,是走在路上的牵挂,是围坐一起的温暖。它以团聚为名,让我们从各自奔忙的轨道上短暂脱离,回到最初的地方,确认自己是谁,确认来路与归途。
窗外,又有烟火升起。我站在年的这头,心里装满了踏实。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个叫“家”的地方,在年的尽头,等着我回来。 昌邑一中高二年级 程雨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