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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拂过麦芒

(2025年06月17日) 来源:潍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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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祥秋  
  五月,若不去麦田看看,我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我喜欢农历。尽管这农历的五月,曾经让我流了很多汗水;尽管那把小小的镰刀,曾经割破了我的手指。可我享受父亲那粗糙的毛巾滑过我脸庞的感觉,怀念母亲把软软的刺儿菜叶泥敷在我手上的感觉。记得那时,父亲的镰刀又宽又长,他一趟割一耧麦子,一耧是三垄。我的镰刀窄窄小小,一趟只能割一垄麦子。
  前天,我是沿着那条最宽的路走向城外的,大片浩浩荡荡的金黄让我的肾上腺素迅速飙升。当然,我面对的不是老家的麦田,我手中也没有童年的镰刀。但我觉得,庄稼是没有故乡的,一麦一谷一豆,都那么亲切。念一念五谷的名字,香喷喷的土话就在舌尖上爆米花一样绽开来。
  无论身在何地,麦子,一年一见,一见一心欢。
  南方人或因对大米的偏爱,白皙且聪慧。作为北方人,麦粒是最接近我们肤色的籽粒,更重要的是,它组成了一日三餐的主食。蒸馒头、擀面条、包饺子、烙油饼……无麦不欢。正是这筋道的美味,赋予了北方人坚韧而朴实的心性。
  高粱是苦难的见证,麦子是幸福的佐证。在高粱棵子没顶的穷日子里,无数人盼望的就是麦子这齐腰的富足。我经历过这样的转折,也就此对麦子格外热爱。
  北方的农作物相当丰富,在麦子面前,其他的粮食却只能算作杂粮,是食谱的非主流。这绝非偶然,是和麦子的历程息息相关。秋天里,一粒粒种子撒向渐凉的泥土,经过风霜雨雪,经过生死考验,在至冷至热中涅槃结晶。于是,麦子成为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美味,咀嚼起来有最舒适的口感。人大抵也是如此,丰富的经历才能使其成为最智慧的那个。
  我讨厌所有喧嚣,尤其是那震撼的声响,这可以说是对万物的伤害。真的,这种冲击会让我意识昏沉,情绪错乱。那冲击里我看到了小鸟的惊慌,看到了树叶的抖动。然而,眼前这一排十几部收割机的轰鸣,对这麦田的席卷却是让我兴奋的。我觉得这种喧嚣是对麦子的礼赞,是致敬麦子的隆重仪式。就像当年的人们,面对麦子要想挥动镰刀,必须先弯下腰去,那是对麦子的一种致谢和感恩。
  走进麦田,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鳞次栉比的麦穗。麦芒,富有可以与阳光相媲美的金属质感,向我传递着绝无仅有的快感。一个寄居城市的人,我需要麦芒的针灸,这是以表皮的一种热刺激,唤醒我内心许多传统的东西。我们,不应该总是远离庄稼。走向麦田,我认为是最实际的国学学习,比读一段秦汉历史、背几首唐诗宋词更直接、更高效、更富有营养。国学里,有麦子绵甜的味道。
  成熟的麦穗在微风中耳鬓厮磨,沙沙之声似乎是在歌唱。死亡是悲哀的,但庄稼的收割是欢喜的。我忽然想到,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学着视死亡为成熟,坦然向死而生?
  生死的道德,不是苦苦挣扎,不是哀哀其鸣。一生如歌,绝唱就是那饱满的籽籽粒粒。
  人们常说“隔辈亲”,当我怀抱外孙时,真真实实有了这种感觉,仿佛一棵叶稀梢焦的老树看到了破土向阳的新芽。
  我们的逝去,一如那些枯枝败叶,但宿根或是种子,会在适当的机会再次将季节推向新的高潮。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孩子的孩子,就是那些宿根和种子。为此,这也是我们的轮回和永生,这是光。
  指尖拂过麦芒,是我与麦子的对话,是让我无限遐想的触碰。农历会被忽视,死者会被忘却,但不会消失,就像麦子的种种收收,就像人的生生死死。
  每一滴怀念逝者的泪水,其实都是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