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朋友有约,海边观秋。惊艳!滩涂是大片秋草秋菜的红,如一簇一簇连绵而燃的火,而岸边浅水轻盈,缓缓荡来,又缓缓荡去,如似问似答的低语。火与水,正是这半秋的意象。在这滩涂与海水中栖落与飞翔的鸥鹭,就是关于这季节的沉思和展望吧!
约近黄昏,斜阳里,月色放,日色收。此时,季节正是收放两分,一半是收割,颗粒归仓;一半是播种,四海无闲田。这是黄河中下游流域的农事,是二十四节气的本根之土。
我喜欢《诗经》,尤其是《风》的章节,那是真正来自乡野的风,都是绝美的诗句。但比《诗经》更早抽穗的二十四节气歌,才是世界上最美、最简约、最有智慧的诗歌。
《诗经》的风,是草木的摇曳;节气的风,是五谷的摇曳。五谷,哪一粒不是踏踏实实的智慧呢?草木或许还有情感上的拉扯,但五谷无不是慈悲入怀,善行天下。
农历的美,最踏实。商周时期,形成了二十四节气核心的四个节点——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而秋分更是这核心最瓷实的部分。
秋分,半是轻暖的昼,半是微凉的夜,黑一半,白一半,都是不骄不躁的。岁月至此,开始删繁就简,走远的是落叶,走近的是果实,就像有些梦想,就像有些情感。
葬花的林黛玉,一朵花的年纪,她年轻啊,念一堆落花的殇。若她活到中年或者更老一些,大概会扫一堆落叶,慢慢烧。落叶羽化,自己羽化,绛珠仙子不再纠缠前世情,不再纠结以“泪”还“露”,泪已成霜。
春洇,秋涸。
春分,总让我想起一种叫发糕的食物,大米面的,白白软软糯糯,有些太甜腻。春分是以一种奔赴的方式出发的,一切都山高水远。秋分,则是一味药,“咕嘟咕嘟”煮沸了一夏,慢慢静了,一半温一半凉里,有了灵魂。这是一种归来,未必一定是衣锦还乡,一切却都慢慢水落石出。
春有婴儿肥,秋有中年瘦。
更早的上午,也是有约的。一众文友,赴一场村庄邀约,大枣红了。枣树向来不讲身形,只重结果。就像谁家的媳妇,若是生下一众儿女,那就是一辈子的口碑、一辈子的丰碑。枣树,属于丰乳肥臀、生儿育女的丑妻之列。丑妻,家中宝。
农家,不讲结果又讲什么呢?这本就是乡间的本分,这也应是世间的本分。
金农号为冬心先生,以为他冷峻生硬,其实特别有趣,他为菖蒲庆生,画画题诗,竟然还说要将南山的湖石嫁于菖蒲。他以湖石为淑女,他称菖蒲为蒲郎;他为竹子庆生,用朋友送来的酒浇竹子,用酒研墨画竹子。
笔墨之人风雅,礼敬花草,少有人用心念叨乡下的籽粒和瓜果,其实才是生活的基本起点,不该被忽略。泥土,才是世间最大的底气。记得小时候西邻的三奶奶有这样一句唱:七月十五枣红肚,八月十五枣上屋。秋分,应该算红枣的生日。于眼前的枣树而言,一众文人的抵达,也算是一场盛大的生日宴吧?
秋分,两分。这些因红枣而约的人,也将分头离开。聚与散,也是两分,哪是落叶的远?哪是果实的近?
那时候,我家的打谷场,在村外的东北角。父亲站在风里,将木锨一次次挥起,粮,落在脚下;糠,飘远。母亲站在一角,颠动着手中的簸箕,粮,滚向手边,糠,飞出眼外。
粮,是父亲的心安;糠,是母亲的心慌。
我家爷爷、老爷爷以及诸多的祖辈,都葬在了打谷场的周边。最初,我很是不解。今天恍然大悟,这该是他们的夙愿吧。的确,乡里人生生死死,守望着风调雨顺。这应该也是后辈的愿望吧,期待一场又一场的五谷丰登,让先人安息。
此时,忽然就想,对于父母来说,我是他们的粮,还是他们的糠呢?对于我来说,人也是半秋的年纪,城一半,村一半,哪边是我的粮,哪边又是我的糠?
高粱粒子红,大豆粒子黄,囤儿满,囤儿浅,都是自己努力的秋天。秋分,从来都是两分,一手露,一手霜,一半落墨,一半留白。谁的一辈子,没有半分端庄,没有半分荒唐?圆满有半分,遗憾也有半分。
落叶和果实都是秋天。
说起来,世间并没有凋零,其实都是绽放,将虚掩的、遮蔽的,都一一摒弃,呈现内在和核心。比如候鸟的离去,相对于一方土地来说,是一种凋零;但相对另一方土地,候鸟的到来,应该又是一种绽放。再比如一个一个祖辈的死,又有一个一个后辈的生。
面对定局,秋分里应该有端坐,要试着不慌不忙。德,莫大于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