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那时候,他还小,踮了脚尖,隔了高高的桌子,正好能看到药铺药橱上那味药的标注。端端正正的毛笔小楷,写在药橱的抽屉上。这抽屉上写了四味药名,对应了抽屉里四格的四味中药。最上面写的,是他喜欢的那味药。这药,在抽屉最外面的那格里。
药铺,是那时村里人对诊所的称呼。孩子们大都是不喜欢药铺的,那里打针疼、吃药苦,远远看见了,就又哭又闹。大概唯一能让孩子喜笑颜开的,是一种驱蛔虫的“宝塔糖”,红的绿的黄的,像极了现在孩子玩的跳棋。而且这糖是甜的。那些年得蛔虫病的孩子很多。
他喜欢药铺,也是因为甜,但他没吃过“宝塔糖”,对药铺的喜欢是缘于一味中药。这药,是甘草。
药铺的大夫,阴阴郁郁的,像一棵老山参,且是那种经过烟熏火燎的老山参,皱皱巴巴的,僵僵地坐在椅子上,几乎不说话。有人来问医,也不打招呼,只是把身子向前探一下,伏在前面的桌子上。
那天,大夫的儿子将两块棕褐色的圆片偷偷塞在他手里,慢慢嚼,慢慢甜。他们同岁。日子苦,甜是孩子们奢侈的味道。他还不识字,却懂得了甘草写在药橱哪个抽屉上。他时不时地走进药铺,就会傻傻地望向那里。
隔一些日子,大夫的儿子就会塞几枚甘草圆片给他。一年一年,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一个眼色就能懂彼此的那种。他说,他们是甘草兄弟。
生甘草,清热解毒;炙甘草,补气养心。
那天,他读到一则甘草的传说,说甘草最初的家园是在中原腹地,与黄芩花叶相依,一苦一甜相补而生,成为知己。那一年是大灾年,家家粮囤面缸见底,老百姓只能掘草为食。短短的时间内,甜甜的甘草几乎就被采挖殆尽。甘草王为保住血脉,连夜出逃,只将秘密的去处说给了好友黄芩。黄芩立地指天发誓,若是出卖好友,世代子孙将肝烂心黑。 甜没了,苦也行。甘草走了,黄芩直面因饥饿而疯狂的灾民,再也招架不住,向世人泄露了甘草的行踪。
读到这里,他开始难过起来,很疼很疼的那种难过。那年,他远走他乡,身后,那位甘草兄弟失德,有了不可原谅的背叛。
其实,他来到小城,最爱去的地方,是南街的一家药店。那里,有一排中药橱子。他和药店老板成了朋友,一杯茶就可以坐到夕阳斜的那种朋友。他坐的地方,轻轻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药橱上的那个抽屉,那里写着甘草。甘草是写在最上面的,最下面写的竟然正是黄芩。这意味着两味药一外一里,中间隔了两种其他的药。
看着那药橱,他和药店老板聊起自己和朋友的隔阂,气愤难平。朋友听了淡淡一笑,说黄芩与甘草,有的是生死世仇,可是再相见,却不说恩怨,一个以苦调甜,一个以甜抑苦,同心同德共一药方。朋友的背叛也许有他的苦,可你于他,是甘草的甜吗?
药店老板是一位女子,少小远离至亲,曾几度被朋友落井下石,可她依然款款而行,从不说悲苦。梦想一次次被人为破碎,可她缝缝补补,从不说放弃。面对不善良的邀约,面对邪气森森的言语,她不卑不亢,决不结怨。她说,心有平和,天下无仇,也无愁。
甘草入半数药方,平衡诸味药理,解毒抑猛。她,就是这甘草。
他最佩服她的,是时时刻刻的人间清醒,是是是非非的从容不迫。可她半辈子百般努力,日子却仍是平常。他很为她叹息,说这不该是她的人生。她淡淡一笑,说,甘草花开也小,花色也朴素。
一天夜里,他想该打个电话了。这时,电话竟响了,正是那个熟悉的号码,多少年了,他一直没舍得删。手机听筒里,他听到的只是呼吸声。他想,他也一定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那些年,他们常常一起睡在秋天果园的窝棚里,就像现在这样,呼吸呼应着呼吸。窝棚外的果树上,软软的月光在果子上流淌。
他握着手机,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眼前忽然就浮现了儿时那药橱的抽屉,抽屉上的中药名那么清晰。当时,药铺的大夫是犯了一些历史的错,他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手中的药方。大夫那时候的不言不语,是甘草的平和,还是黄芩的苦楚呢?
手机通话还在继续,许久许久,他不知道,在这长长的沉默里,是谁先说出了那句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话……
这个他,就是我。此刻,我又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