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松
近两年,经常听朋友说起叶北海。这个名字好记,有古意有武侠味,容易让人联想起庄子的北冥有鱼,古龙的圆月弯刀花满楼。可惜一直没有见到他本人,也没有机会读到他的作品。直到前不久,潍城区作协主席朱建霞发来一组总题为《北海闻见录》的小小说,才识君真面目。
这是一组以老潍县城为背景、颇具文化意蕴的小小说,篇幅均控制在2000字以内,读来没有疲倦感。如同饮二两半装的小瓶二锅头,入口绵软,下肚回甘,余味悠长,是典型的北方纯粮食烧锅口味,且年份足够,如果不加以介绍,我会以为这是出自民国人士的手笔,文笔清爽凛冽、精干简约,如果换成竖排版繁体字的印刷,会更显示出它古朴的韵味。
初读是故事。打开叶北海的小小说,首先被吸引的是神奇的故事,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年发行量极大的《故事会》。那时,我几乎每期都买,一家人传看,最喜欢的栏目是传奇故事和中篇故事。叶北海的小小说能够经常被《故事会》转载,说明其写作形式游走在故事和小说之间,是适合大众阅读、老少皆宜的。他找到了一种方式,一种适合于当下读者快餐式阅读的方式,用简约的文字,把承载着老潍县人文气息的故事传播扩散开来,把一棵棵历史的树移植成盆景呈现在现代都市的展厅里。作者回归到市井,做一个纯粹的说书人、讲述者,回到小说最初的原点,很好地解决了现代小说与读者的沟通问题。
再读是小说。顺着叶北海设计的潍县导游图走下去,看到的不是风景,是一个个如雕像般沿街而立的古灵精怪的人,是一件件在记载夹缝中遗落的奇闻轶事。不由不让人想到冯骥才先生的小说集《俗世奇人》。叶北海在有限的篇幅里,把人物立住、事情讲完实属不易,何况人物如斧削刀刻,故事如九曲流水。他的小说里,隐隐能看到传统笔记小说,自魏晋到唐宋、明清,一路走来,不断完善发展的影子。
深读是韵味。品味《北海闻见录》,虽未见全书,但十几篇足以见其味,像是评价一个饭馆的口味,十几道菜足够了。如实讲,“吃”出了三种味道:
一是“真实味”,真材实料,货真价实。小说善于运用真地名、真人名、真细节,增强可信度和真实性,唯独故事是虚构的,如同在一个真实的花盆里培育出虚构的花朵。叶北海用潍县城、通济门、白浪河、东关、北关等一系列真实的地名元素,搭建起一个个精巧的戏台子,有些人物也是真实的,如郑板桥、李文藻等,在舞台上演绎人生悲喜剧,让观者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二是“古典味”,古色古香,古朴雅致。小说中的场景、道具,甚至人物,仿佛被岁月打磨出了包浆。这种打磨,是叶北海传统文化精神和国学底蕴的体现,是沉浸在故纸堆里经过无数淘洗后事物发出的温润的光。小说里,木匠各种门类的介绍、旧时考场作弊方法的解悉、杏子种种吃法的描述……娓娓道来。看似闲笔,实则丰盈了小说的气场,而这些闲杂的知识,来自于叶北海日积月累的钻研。正如他本人所说,他的好多小说不是写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三是“干爽味”,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早年间住平房的时候,人们习惯将被褥拿到太阳底下晾晒,晚上盖在身上,自然、干燥、透气,还有一股阳光的香味。我喜欢的小说语言就是这种味道。在叶北海的小说中,隐约可以嗅到阳光的味道,这既需要语言的天赋,又要有后天专业的训练,端庄内敛,古朴自然。在老城旧事、市井烟火中的一做一念、一收一放尽显人文风骨,有文脉传承的“精气神”。叶北海的叙述到位得体,有游十笏园的感觉,一步一景,别有洞天,让人觉得园林虽小,包容万千。
据说,叶北海每写完一篇,都要做减法,把字数严格控制在2000字以内,特别是删减到最后差十几个字的时候,是很痛苦的。这方面我倒是没有体验,因为我几乎不写小小说。但是在这篇文章里,我愿意试验一下。好的,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