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苗
已入盛夏,日头烈烈,蝉鸣悠长。鲁南地区的田间垄头、菜畦缝隙里,有一种贴着地皮肆意生长的野菜,叶儿绿得鲜活,茎儿红得温润。城里人唤它马齿苋,可我总觉得这名字虽雅致,却生疏。我还是更习惯老家那亲昵的叫法——马马菜。
从小到大,我总偏爱这个土气的名字。我时常揣摩,它究竟该叫“妈妈菜”——蕴含着母亲灶台边的烟火温柔,还是只因乡音质朴,才被随口唤作“马马菜”?但,单单念起这三个字,心底就漫出浓浓的暖意——那里面连着童年的回响、母亲的温柔与故土的亲切。
在老家,马马菜是盛夏最寻常的野菜,模样朴素却耐看。它不挺拔,天生匍匐于泥土,细细的枝蔓四下铺展、肆意蔓延。一节节嫩红的茎秆柔韧多汁,不粗不硬,泛着温润的水光。叶片是沉沉的暗绿,厚实而圆润,小巧饱满,层层叠叠挨在一起,密密匝匝地铺满地面。烈日炎炎,成片的马马菜从不打蔫,那红绿相间的色彩,在滚烫的夏日田野里,铺展出一片坚韧的生机。
儿时的盛夏餐桌,少不了马马菜的身影。中午从地里干完活回家,母亲边做饭边对我说:“快去,摘点马马菜回来,给你加个好吃的菜。”我便挎着小竹篮钻进菜园,专挑最嫩的菜头掐。指尖轻轻一碰,脆嫩的茎叶便折落掌心,不一会儿,就掐了小半篮子。摘回来的马马菜不用刻意打理,洗净沥干,开水一焯,原本鲜活的青绿便变得温润软糯。
母亲把几瓣大蒜捣成泥,两个青椒剁细碎,再淋上一勺滚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厨房。鲜爽的料汁浇在沥干的马马菜上,轻轻拌匀,一道夏日佳肴便成了。入口清润爽滑,带着独有的田园鲜香,顿时消解了盛夏的燥热。马马菜不仅能凉拌,还可以蒸大包子、做鸡蛋汤。儿时真是日日吃、顿顿有,却从不会腻味。这朴素的山野小食,是童年夏日最难忘的滋味。
岁月流转,味蕾的记忆从未褪色。但真正让我记挂半生、心生敬畏的,从来不是马马菜的鲜香,而是这平凡草木里藏着的顽强生命力。
每到入伏,菜园的土豆、茄子、大蒜次第采收完毕,土地便要翻耕休整。母亲握着锄头,将整片菜畦细细翻挖一遍,土里的马马菜连着老根一并被剜出,杂乱地堆在田头。看着满地断根离土的马马菜蔫头耷脑,我满心可惜,忍不住追问母亲:“都挖干净了,往后还吃什么呀?”母亲低头整地,语气淡然:“不妨事,扔在地头晒几日,一场雨过后,它们又能活过来。”
我满心疑惑,当然不信。连根拔起,又被烈日暴晒,怎会起死回生?往后几日路过菜园,我总要驻足张望那堆被废弃的马马菜。烈日灼灼,外层的枝叶渐渐干枯发黑,可凑近细看,靠近根茎的地方,始终带着一丝青嫩,坚挺不腐,仿佛只是在盛夏的燥热里打了个盹,只消一场雨水,便能重焕生机。
果然,没过几日,一场夏雨倾盆而下,酣畅淋漓地浇透了整片田野。不过一两天光景,奇迹便悄然发生。那些之前看似已经干枯死寂的马马菜,枯茎之侧,悄悄冒出了点点嫩黄的新芽,怯生生、绿油油的,缀满枯黑的枝蔓,不过三五日尽数复苏,藤蔓舒展,新芽丛生,又是一片鲜活盎然的绿意。
我们便再次掐嫩梢、焯净水、拌蒜泥,延续着夏日独有的山野美味。一茬又一茬,掐之不尽,生生不息。
马马菜,是大地赠予农人最朴素的礼物。生于荒蛮,长于酷暑,平凡到无人瞩目,卑微到随处可见,却藏着最动人的生命力量。它俯身贴地,不争不扬,纵使被连根剜出、烈日暴晒、一度枯槁,只消一场雨水,便能绝地重生,再焕青绿。
我们大抵都是芸芸众生,平凡如那一株野草。人生路上,谁不曾遭遇困顿,谁不曾经历被命运“连根拔起”,跌落低谷?可每每想起盛夏的马马菜——枯茎之侧,新芽竞吐,心中便多了几分通透与力量。草木尚且如此,人亦当如是:俯身沉淀,耐得住燥热,扛得住风霜;纵历磋磨,也要守住心底那一点韧劲,在平凡岁月里,生生不息。
岁岁盛夏,马马菜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