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六,天还没大亮,奶奶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赶集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她往我兜里塞了个煮鸡蛋,热乎乎的——这句话,她念叨了几十年。
电动三轮车行驶在乡间的柏油路上,寒风灌进领口,我却莫名兴奋。小时候坐爷爷的自行车,后来是奶奶骑摩托车,如今换成了她的电动三轮车。但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向着年集的方向去。
大集上早已人声鼎沸。我揣着奶奶给的50块钱钻进人群。这50块,是奶奶卖十几斤年糕才能赚到的,而她给得毫不犹豫。奶奶说,这叫“赶集钱”,是我们家赶年集的规矩。
集市的布局变了,摊位整齐,地面铺了水泥,年味扑面而来——红彤彤的灯笼挂满摊位,金黄的“福”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李爷爷还在摊位前,还有那磨得发亮的砚台、秃了毛的狼毫笔。我挑了一副“福星高照万事顺”,这是爷爷最喜欢的句子。奶奶年年都来求手写春联,说印刷的再花哨,也没这有“人气”。老手艺,老主顾,老讲究,一年又一年。
“糖葫芦——”吆喝声传来。我挑了一串最大的,糖衣晶莹剔透。奶奶说,爸爸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这口,能乐上一整天。到了我这辈,糖葫芦不稀罕了,可那份踮起脚尖的期盼,一模一样。
香气扑鼻,是炒栗子!王婶的秤还是那杆老式盘秤,秤砣磨得锃亮。她往我兜里多塞了一把糖:“给你奶奶带个话,年糕别卖太晚。”十几年前的王婶,十几年后的我,同一杆秤,同一把糖。
回去路上,奶奶的电动三轮车骑得很慢。她给我讲,这集从她嫁过来就有了,那时是土路,一下雨满脚泥。“再泥泞也要来,不来赶集就不算过年。”她顿了顿,“你爷爷这么说,你爸爸这么说,我也这么说。将来你有了孩子,也得这么说。”
我忽然懂了。年集是一根线,串起了三代人的期盼。如今,时代变了,交通工具变了,可那根线没变,线上系的期盼也没变。
回到家后,春联贴上门框,灯笼挂在门边。那50块钱没花完,我塞回奶奶兜里。她没推辞,又往我手里塞了个煮鸡蛋。
“明年还去?”她问。
“去。”我说,“去晚了,好东西都被人挑走了。”
奶奶笑了。年的味道,原来就是这样。变的是路,不变的是热鸡蛋;变的是支付方式,不变的是奶奶的布包;变的是我的身高,不变的是——赶集去,去晚了,好东西都被人挑走了。
青州市旗城学校七年级 高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