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版:光影记录

筑巢

(2025年06月11日) 来源:潍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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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敏
  晨光初透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女儿发来的视频里,两只燕子正衔着湿泥在楼道里盘旋。镜头晃动间,我看见一个应急指示牌上凸起的泥堆,像两个摇摇欲坠的沙漏。女儿的声音带着颤,说这是她第三次试图安装网购的鸟巢。
  女儿工作很忙,自她成家后,我很少主动与她联系。女儿也很默契,一般一周一次微信视频问个安好,我们的相处模式亲疏有度。这一大早收到她的视频,很是让我吃惊,原因更是令我哭笑不得。据女儿描述,她家的楼道里闯入一对衔泥筑巢的燕子,也许第一次筑巢,没有经验,选址在楼道一个贴在墙上、宽不足五厘米的应急指示牌上。两天的时间,两只燕子飞进飞出不停衔泥垒窝,可由于地方太狭窄,随着燕巢的高度增加,未干的巢壁不停地坍塌掉落,愈是这样,两只燕子飞进飞出的频率越高,衔泥的速度更快,上一口泥还没干,下一口又垒上了,如此反复。
  注意到这对呆萌燕子的行为,女儿很是替它们着急,于是网购了鸟巢,准备助它们一臂之力。因燕子选的位置实在是有问题,女儿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把鸟巢固定于墙壁之上。其间,燕子仿佛意识到了问题,也或许离预产期越来越近,它们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因为女婿在外地出差,女儿这才一大早想到了我,让我帮忙出主意。感动女儿的善良之余,我也有了被需要的存在感,于是上网搜索,想尽一切办法远程协助。
  楼道里的应急指示牌泛着荧光绿,边缘翘起的塑料板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两只燕子往返于狭长的楼道与窄窄的指示牌之间,每次降落都激起细小的尘埃。它们的喙沾满湿润的泥土,翅膀在空中划出断续的弧线,仿佛两架失控的飞机。女儿蹲在指示牌下的消防栓旁,膝盖抵着墙面,手机电筒的光束追着燕子的轨迹移动。“你看这个凹陷处。”女儿把镜头对准泥堆,“昨天还是规整的半圆,现在整个右半边都塌了。”镜头中,泥巢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未干的泥浆顺着指示牌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星星点点的泥水痕。燕子非常焦躁,掉落的碎泥沾在它们的尾羽上,像缀着零星的灰雪。
  “要不把巢架在消防栓上的凹槽旁?”第七次尝试时,女儿把树脂巢倒扣在窗台,用胶带将边缘固定成半球状。当第一只燕子衔着苔藓试探着落上巢底时,她突然关掉了视频。二十分钟后,视频重新接通,镜头里是两只燕子并肩站在新巢旁边的画面。
  当天深夜,女儿举着手机展示固定好的树脂巢,背景里传来燕子的啁啾。“它们开始在树脂巢旁铺绒羽了。”女儿把镜头对准燕巢,只见燕子借助树脂巢的边缘,已筑起半寸高的泥巴围墙,几根白色绒毛卡在裂缝间。
  翌日,晨光穿透树脂巢的缝隙,在应急指示牌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那些曾被视作“错误选址”的泥堆,此刻正以坍塌的姿态完成生命仪式。人类用胶带与树脂构筑的临时庇护所,不过是给飞鸟递去的半片屋檐,真正的巢穴始终在它们振翅的轨迹里垒砌。我们总在丈量他人的困境,却常忘记每个生命都携带着自愈的密码。当燕子将最后几根绒羽铺进新巢时,我们才顿悟——原来最温柔的介入,是成为他人生命史诗里沉默的韵脚,而非强行改写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