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我喜欢这门，窄窄的两扇，斑驳的灰黑色，或早或晚的闲时，我常来打开。开或者关，我都喜欢握了门环来推或者拉。门环上有亲情气，一握盈手，感觉满是安详。放手时，铁的门环与木的门板轻撞，“叮咚”一响，就像谁的叮咛。
　　小院，让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院子是老院子，荒废了多年无人打理，也无人出入，看了惹人心疼。这让我想起老家的院子，那荒凉我实在无能为力，故乡怕是回不去了。这一处院子，半旧的老屋，几层青砖为基，厚厚的土坯为墙，门是木门，窗是木窗，瓦是陶瓦。没有了朝气，但也毫不颓废，是那种恰恰好的宁静。没有棱角，也不现圆滑，是那种不油不光的触感。最让我心动的，是院子里的那一片空地。
　　翻地、打垄、起畦、下种、栽秧，十棵茄子，十棵辣椒，两畦黄瓜，半畦生菜，五垄地瓜，还有丝瓜、豆角，很快地，就种了个满满当当。不多久，铺地爬的、缠上架的，院子里绿盈盈地鲜亮起来。我在忙碌之中，对小院最初的一点疏离感也完全没有了。这似乎就是我曾经的院落，是久违归来的院子，是从未离开的院子。
　　我虽然生长在农村，却因为排行最小的缘故，没有怎么跟随父母在大农田里忙碌过，种四时五谷从来把握不好，但小时候我最爱在院子里栽树种草。记得那时，奶奶问我：“三儿啊，你在那里忙啥呢？”“奶奶，我栽梨树呢，结了大梨给您吃。”我头也不抬地回话。
　　“好！好！我等着吃俺三儿的梨。”奶奶笑了。奶奶没有等到梨树长大，更没有等到我长大，就离开了我们。后来，我常常无端地难过，怎么可以说给奶奶吃梨呢？院子里又怎么能种梨树呢？梨，与“离”同音，老家有这样的忌讳。
　　我种的那棵小梨树没有长起来，准确说压根就没栽活，但这似乎成了对我自己的一个咒语，那个在兄弟当中最老实、最乖顺的我，却远远地离家而走了……
　　那天，在小院里忙碌完，我打开水龙头，想要洗一下手时愣住了，发现十根手指上全是暗绿的泥垢。我转身搬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老椅子，轻轻一坐有“吱呀”的响动，就是那种来自久远年代的响动。我把双手摊展在膝盖上，忽然很有感慨，觉得这才是有了触觉的手指。
　　黄瓜的绿、豆角的绿、青草的绿、茄子的紫，都染上了我的手指。这混合的颜色，这混合的香气，让我十指有味。
　　那些每天被洗手液或者香皂搓洗了又搓洗的手，指甲里一点泥灰都没有吧？匆匆忙忙地吃，匆匆忙忙地穿，匆匆忙忙地住，那些匆匆地日出日落，指上其实是一片空。
　　人生，需要冲锋陷阵的绽放，也需要偃旗息鼓的素然，所争所求，不过是为了无争无求。谁的心中没有一处小院子呢？让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院，有星光和露水，无惊无扰。无论多忙碌，无论多富贵，也许这里是我们最初的背影，但终究是我们最后的身影。
　　小时候，姐姐在窗下种了几棵凤仙花，以白矾、细盐调了花瓣泥，然后用苘叶包裹在指尖，经过一个对时后取下，指甲红红亮亮。也有用石榴皮和凤仙花调配的，但我没见姐姐用过。姐姐最疼我，爱染指甲的她却从来不给我染，我很不理解。有一天，我趁家中没人，自己摘了一大朵凤仙花，学着姐姐的样子胡乱往手指上涂抹。姐姐回来见我满手的红，笑着说：“小男孩染指甲，长大会怕媳妇的。”我虽然不懂怕媳妇是什么意思，但感觉肯定不是好事，一边大哭，一边用泥土使劲地搓手指。
　　那时候，我也懂了，姐姐不给我染红指甲，是疼爱我。
　　尽管“染指红”让我童年有些尴尬，但因为姐姐的红指甲，我特别喜欢“染指”这个词。我理解的是《诗经》时代的草木染、瓜果染，而不是典故中的功利染。
　　没有陶醉，只因为处处是陶醉；没有心动，只因为处处是心动，小院里的生机，染指而香，柔和纯粹，正是那种干净、天然的染。
　　这染，久违了。
　　夕阳斜，该回小城了。我迈出门槛，回身带门，此时，一缕阳光正好从门板缝里透出来打在我身上，像极了小时候自己出门，母亲那亮堂堂的牵挂。我站在那里好久好久，不想关拢那门，更不想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