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人清早爱喝咸黏粥、小米粥、豆腐脑,暖透脾胃,舒舒服服。潍坊人喝汤,头一样就是疙瘩汤。近海之地,汤便换做毛蛤汤、白蛤汤;寿光“虎头鸡”也算汤菜,颇为讲究;临朐全羊汤能喝得人满头大汗。乡间还有红面汤,高粱面混豆面是老一辈的记忆。
热油下姜丝再入米浆
咸黏粥混合菜味豆香
晨起一碗粥,黄昏一碗汤。灶火不熄,日子便总是暖的。
清早,潍坊人心里有两口锅。
一口熬着咸黏粥,潍县人叫“馇(chā)黏煮”。
得爆锅,油热先下姜丝,略添少许葱花,嗤啦一声,满屋子都是清鲜烟火气。小米掺绿豆提前泡透,细细磨成浆,用凉水先澥开。锅里水烧滚开,顺着锅边淋入浆汁,正经倒熟锅的法子,文火慢熬。长柄勺子一刻不能停,顺着锅底慢慢推搅,熬得浆色温润醇厚。
这时再下料:嫩菠菜、切得规整的豆腐丁、泡软的细粉丝,样样都要齐整。慢火再煨片刻,把菜味、豆香、米香全都融在粥里,最后撒一把细盐,便成了。
这碗老潍县咸黏粥,浆底绵柔,菜味清润,姜香隐隐透底。就着酱瓜子、腌萝卜,呼噜噜一碗下肚,暖透脾胃,一天的心神都踏踏实实。
另一口是小米粥。潍县人叫“揍(做)小米粥”。安丘辉渠小米最好,泉水灌的,日头晒的。凉水下锅,开了转小火,盖留条缝。慢慢煨,煨到米粒开花,熬出米油,结一层薄皮。喝一口,清、润、微甘,从喉咙暖到胃里。
还有老白粥,如今少见了。大米、小米、黄豆磨成细粉,一锅熬稠。灶台边总备着一碗“咸黄豆”——黄豆煮得软中带韧,盐水煨过。喝时舀一勺撒上,黄豆咸香,粥糊温润。早年赶早市的人,一碗粥,两个肉火烧,几根咸萝卜条,就是顶好的早饭。
喝粥可有老讲究,刚盛出来的粥当间儿滚烫,千万别大口猛喝,也别死对着一处喝,容易烫着舌尖;就得端着碗慢慢转,专溜着边喝,碗沿凉得透,不烫嘴舌,从头到尾喝得还一直热乎。
天冷胃寒就想疙瘩汤
夏季麻汁凉面叫凉汤
说到汤,头一样是疙瘩汤。天冷胃寒时就馋这口,如同汪曾祺写的,小时候一下雪,家里便熬咸菜茨菇汤。面粉碗里,水龙头开最小,一滴一滴地淋,筷子飞快搅。搅出匀匀的小疙瘩,不粘不坨。葱姜炝锅,炒萝卜丝,添水。水开撒疙瘩,推散了甩鸡蛋花,淋几滴小磨香油。热热地喝一碗,额头冒细汗,浑身都通了。
夏天是麻汁凉汤。老潍县管夏至的麻汁凉面叫“凉汤”,节令到了,称呼也透着亲切。过水面条,浇上调稀的麻汁,加蒜泥、腌香椿末、醋。清清爽爽,暑气消一半。
寿光“虎头鸡”也算汤菜,颇讲究。小公鸡斩块裹面,炸到金黄,再入骨汤慢煨。汤清味厚,鸡块酥烂,是乡间待客的硬菜。
临朐全羊汤又是另一番气派。沂蒙山羊,满山跑,吃百草,肉紧不膻。大锅清水,羊骨羊肉同煮,只放几片姜、一把花椒。汤熬得雪白,自己加胡椒、香菜,热气腾腾地喝。街边小馆里,常有赶路人,一碗汤两个烧饼,吃得满头大汗。
老潍县最市井的,数朝天锅那锅老汤。大锅朝天,终日滚沸,煮猪头、肚、肠。汤浓肉烂,香飘半条街。薄饼卷肉,舀碗原汤,撒香菜葱花,吃得敞亮。
潍坊的豆腐脑,最见几分素雅本真。卤是清清爽爽的骨汤,不勾一丝薄芡,清亮澄澈,入口清爽不糊嘴、不挂碗。豆花软嫩,入口即化,吃起来竟同喝汤一般顺滑。只撒细碎韭菜、香菜提鲜,喜咸添少许咸菜末,嗜辣淋一勺红油,清淡干净,鲜得纯粹。搭配刚出炉的肉火烧、酥皮火烧,一清一酥,便是潍坊清晨最暖心的人间烟火。这般温润清滑,笔者索性便把潍坊豆腐脑,归入汤食一类。
民间沸水冲鸡蛋,单取鸡蛋一味,滚水一冲,便成了这碗养人的汤。黑灯瞎火的早晨,灶上烧水。粗瓷碗磕个鸡蛋,筷子打散。水滚得翻花,“哗”冲进碗里,瞬间浮起黄灿灿的蛋花。滴两滴香油,捏点盐,就成了。喝下去,一路暖到心底。如今店里加鸡丝、紫菜、虾皮,汤底换鸡汤,笔者总觉着,还是粗瓷碗里那个鸡蛋冲出来的最对味。
毛蛤汤驱寒醒酒
白蛤汤肉嫩汤鲜
近海,汤便有了海的味道。
毛蛤汤要功夫。毛蛤刷净,清水煮开口,捞出。汤鲜,搁置待用。蛤肉剔出切碎,锅里油热,葱、姜、干辣椒炝锅,爆出辣香,倒下蛤肉急火快炒。这时才倒回原汤,烧开勾薄芡,汤色润了,撒香菜,淋香油。端上来鲜辣滚烫,带着镬气,是驱寒醒酒的实在滋味。
白蛤汤则是另一路数。吐净沙的白蛤,锅里清水烧到蟹眼泡(将开未开)时下去,中火,壳一张嘴立刻离火。汤清见底,只撒点盐,最多扔两片姜。肉嫩,汤鲜,喝的就是蛤蜊本身那口甜。
一繁一简,一浓一淡。毛蛤要炒要勾芡,是热闹吃法;白蛤只等水开壳张,是清净滋味。海边人家懂得,鲜货不同,伺候的法子也不同。
乡间还有红面汤,高粱面混豆面,手揪面片和青菜一锅煮。粗犷,顶饿,是老辈的记忆,如今不常见了。
山东部分乡间人家,傍晚遇着街坊,不道吃了么,只问一句:喝汤了么?鲁西南旧俗,晚饭清淡,多是米汤菜汤,稀稀一碗,便叫喝汤。日子清苦,话也朴素。
后来饭食丰了,馍菜皆有,那一句口头语还在。平平淡淡,却是最实在的人情。
这碗汤粥的来路,或许还能从老乡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寻见踪影,书上说熬粥要“速沸而止”,说“粳米糁羹”能顶饱耐饥。古法今用,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