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清明时节的雨,实在是一位奇怪的客人。它不像夏天的雨那样急吼吼地赶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个愣头青;也不像秋雨那样凄凄惨惨戚戚,惹得人心头发霉。清明的雨,来得慢悠悠的,仿佛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友,不急不躁,轻轻地叩了叩门,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泡一壶茶,开始跟你絮叨家常。
我小时候对清明的雨是又爱又恨。
恨它,是因为一到这时候,父亲总要拉着我去山上扫墓。山在雨中变得泥泞不堪,黄泥巴像是不肯放脚的橡皮糖,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等我连滚带爬到了祖坟前,脚上的白球鞋已经成了两只泥粽子。爱它,却是因为扫墓回来,母亲照例会做青团子。那种用艾草汁揉进糯米粉,包上豆沙馅的绿团子,就藏在厨房的蒸笼里,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我一边啃着青团子,一边听大人们说:“清明要明,谷雨要雨。”可老天爷偏偏爱跟人唱反调,十个清明倒有七八个是湿漉漉的。
祖母说:“这雨啊,是老天爷在哭。”我那时不信,指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问:“老天爷的眼泪怎么是透明的?”祖母便笑,说等我看多了生离死别,自然就明白了。
其实古人比我们更懂这清明的雨。杜牧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实在是千古绝唱,一个“纷纷”,把雨的绵密、人的愁绪都写尽了。但古人也不尽是伤感的,你看那些踏青的文人墨客,雨里照样玩得高兴。据说苏东坡在黄州的时候,每逢清明下雨,就会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到江边去看船。有人问他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你看那雨中的船,一叶扁舟,江阔云低,人生快意,不过如此。”这话说得豁达,却总让我觉得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
这雨里还有农人的算盘,老家的二大伯种了一辈子地,每年清明都要望着雨发愁,他说“清明下雨,瓮里生鱼”,意思是雨水多,田里的秧苗就会烂根,可要是真的一点也不下,他又会嘟囔“清明无雨旱三月,有雨无雨都作难”。我以前总觉得农民太矛盾,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在跟老天爷讨价还价罢了,这雨下得多还是少,关系到一年的收成,也关系到一家人的肚子,哪是我们坐在屋里听雨的人能够体会的。
清明时节的雨有种魔力,可以让人和原本不认识的人走在一起。有一次清明下雨的时候,我躲到公交站台里避雨,旁边站着一个男青年,穿西装和皮鞋,但是鞋子上全是泥巴,闲聊中得知他专门从深圳飞回来扫墓,飞机延误了,落地之后又下起了暴雨,所以他没赶上家族的公祭仪式。他笑了一笑:“老祖宗恐怕要责怪我这个不孝之孙了。”老祖宗要是知道孙子变成了这样,高兴还来不及呢。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家里人打来的,说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祭品,第二天他自己去就可以了。他挂了电话之后,雨也小了很多,我们各自散开。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向山的方向深鞠一躬。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他,清明节的雨应该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吧——把天涯海角的人们都拉回来,在这一天让活着的人记起死去的人,在远方的人这一天也会想起家乡。雨滴落在瓦片上、落在伞面上、落在刚返青的麦苗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一首混声合唱,这首歌唱的是什么呢?思念?无奈?对生命的敬畏?我说不清楚。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不大也不小。看到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就起身去续热水,突然想起以前妈妈做青团的时候手上总是带着糯米粉,嘴里念叨着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雨下得好,雨停了就可以开始耕作了。那时候我只想吃东西,现在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清明节既是对逝去人的缅怀,又是对未来的期待,雨水落在坟头上,也落在田野里,我们在祭奠亡灵的同时也在播种希望,生与死在细雨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