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11年

(2026年03月31日) 来源:潍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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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节,看着天上的绚烂烟火,我不禁怀念起我的爷爷。
  爷爷走的那年,我6岁。对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清纹理。
  我记得他从不抽烟,遇到麻烦就只静静地想。记得他手上有茧,摸我脸时有点扎。记得他坐在门墩上,看着村口那条土路发呆。记得他最后一次抱我,是那年夏天,他说:“等明天带你去买雪糕。”可我始终没等到那一天。
  葬礼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把我抱起来,让我看爷爷最后一眼。他躺在那里,像睡着了。我不懂什么叫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躺在那里,那样安详地睡着。
  后来,爷爷就活在了家里人的话里。
  父亲平时话不多,可一到年夜喝多酒,就会说起爷爷。“你爷爷年轻时,在生产队赶马车,是整个寒亭赶得数一数二的。马到他手里,再烈也服帖。”他说,“那年临过年送公粮,车陷在冰窟窿里,他把棉袄脱了垫在车轮底下,自己光着膀子赶车回来,冻得浑身发紫。”
  我问:“爷爷为啥不叫别人帮忙?”
  父亲闷一口酒:“他说,自己的活儿自己干,别拖累人。”
  这句话,后来我常听家里人说。爷爷的“自己的活儿自己干”,慢慢成了我家的规矩。
  奶奶每年清明都带我去上坟。她腿脚不好,走几步歇一歇,可从不让我扶。“你爷爷当年赶着年关挑担子去潍坊卖菜,百十斤的挑子,一口气走到北宫,都不带歇的。我这才几步路?”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爷爷爱吃的饽饽、猪头肉,摆在坟前,嘴里念叨:“老头子,孙子来看你了,长这么高了,学习可好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把坟头的草吹得簌簌响,像爷爷在应答。
  母亲是外村嫁来的,对爷爷的记忆不多,但她常说:“咱家能有今天,多亏你爷爷打下的底子。他在的时候,家里再难,也没让几个孩子饿着、冻着。这叫什么?这叫撑家的。”
  “撑家的”——这三个字,是我对爷爷最深的印象。虽然他不在了,可这个家还在,还在往前走,就是因为他在的时候,把家撑住了。
  我慢慢长大,开始从各种细节里拼凑爷爷的模样。
  有一年,村里修路,挖出老地基。父亲指着其中一块说:“这底下是你爷爷当年亲手垒的墙,几十年了,比现在一些人盖的还结实。”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想着爷爷是怎样一块一块把它们垒上去的——他的手,一定很巧。
  爷爷没给我留下多少话。6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呢?可我又觉得,他其实留下了很多——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个人的言行里,在那些我没见过却一直存在的规矩里。
  父亲干活从不惜力,我知道那是爷爷传的;母亲待人实诚,从不算计,我知道那也是爷爷传的;我凭借着努力,考上了公办高中,我知道爷爷如果在,一定最高兴——因为他最看重“争气”两个字。
  除夕夜,我梦见爷爷了。他还是我六岁时的样子,坐在门墩上。看见我,他站起来,摸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走进门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我知道,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就是个普通的庄稼人,赶过马车,挑过担子,垒过墙,帮过工。他没留下什么家训家规,没说过什么大道理。
  可他留下的,比任何家训都重——他用他的一辈子,教会了这个家:“自己的活儿自己干,别拖累人;该撑的时候要撑住,别倒下;再难的日子,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这就是我家的家风。它不在墙上挂着,不在纸上写着,它在父亲的汗水里,在母亲的唠叨里,也在我的梦里——在那个坐在门墩上的模糊身影里。
  爷爷走后的第11年,我抬头仰望着绽放的烟花,终于懂了。  潍坊七中高二年级 马铭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