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版:艺海拾贝

16版:光影记录

错过

(2025年04月08日) 来源:潍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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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祥秋  

 错过了那片杏花,心里有些遗憾。我本应该来得更早一些。
 的确,梁山的风景是很硬朗的,比如说关隘,比如说战船,比如说寨墙,都铿锵有声。别处的楼台亭阁多是诗情画意的所在,这里却不是,一处一处都是威严的构筑。再看那一座座山岭上,没有柔情的柳树,没有挺拔的杨树,几乎都是刀枪一样严肃的松柏。也许这是对的,正符合《水浒传》的主题,一石一木都是好汉的精气神。
  其实,因了施耐庵先生的文字来登梁山,难免失之偏颇。梁山,也有花开。每逢春天,那一处向阳的山沟里,杏花如雪,天地一片薄明。那是需要薄如蝉翼的色彩才能晕出来的美,一点也不喧哗,和酒一样宁静。
  这梁山的杏花村,武则天曾多次踏游,可见是美不胜收的。前前后后,也有许多文人墨客来来往往,吟诗赋词,谁还能说那只是古人的偶然一瞥?更早慕名而来的是那些僧客,他们筑墙为寺,叠瓦为庙,在这里建起一座座殿宇,从此钟声荡漾。佛家是讲求空静的,静处才好求空,空中自然更静。杏花村,是否在这空静的佛家歌诀的洗濯中褪尽了铅华,才成就了如云如月的好颜色?
  南方多花,许是因了这个缘故,南方文人雅士大都情感温软。施耐庵先生,锦绣之士,似乎不曾正眼看一看这片杏花。他不爱花枝,难道与女子有关?
  不是吗?《水浒传》里少有让人喜欢的女子,美也有美的,却多让人厌恨。比如说潘金莲、阎婆惜、白秀英、石秀的义嫂,多不贤淑。更老一些的王婆,也为老不尊。那位居好汉中的三位女人,虽然让她们多了一分英武,但也失去了温柔美丽的一面。稍稍让人心动点的扈三娘,却嫁了个又矮又丑的汉子。林冲的娇妻本应有品花赏月的幸福,可还是血染厅堂,香消玉殒。洋洋几百万字的章回,一片片红粉离乱,不得善果,难得一见素净的女子。我扼腕叹息的时候,忽然觉得施先生是不是受了哪位红粉的伤害,才这样大恶女子?
  他,错过了谁呢?
  我对施先生的刀锋文字是很敬佩的,绝没有什么不恭的意思,只是读书之余不见梁山这片最美的花枝,才这样胡乱联想起来。其实我还想到了另一个原因,似乎要美了许多,只是更虚弱一些。也许施先生来到梁山时春色早已远了,枝头没了杏花,也无杏果,地下只凌乱地散落着几枚杏核。一枚一枚磕开来,慢慢咀嚼中,就研磨出了那悲苦的传世奇书。这偶然的拾遗,也许就让他更好地把握了那些坚硬的章节。杏花,也就只开在他转身而去的背影里了。
  他,是这样错过这片杏花的吗?
  一部义薄云天的书,或许是容不得施先生的笔墨有太多旁逸斜出的柔情,可毕竟着墨太重了、太重了,应该给美一个开花结果的机会,笔锋稍加婉转,来画一片花开。若离乱之中能有这一方静美之地,也好让慌张的民心得到一点安慰不是。当年,那些好汉选择梁山作为营地,是否也是因为有杏花村这样一片安逸的景色呢?没有谁总愿意打打杀杀,即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希望有一片可供心灵栖息的后花园。
  施耐庵先生也许真的好武,他觉得那有杏花之气的韵调,该是薛涛笺上的文雅之词,不是他的风格。他那粗犷豪放的胸怀,是应该以山峰为镇纸的。汤汤之水,巍巍山峰,也就贯通着峥嵘的激情文字。
  他手中操持的是什么样的笔呢?至少不是软绵温和的羊毫,那或许是无数次沐浴野外风雪的狼毫吧?这笔,所以只能在杏花村山谷里虚虚地一扫而过。
  是的,我也来得迟了,站在这落花遍地的梁山杏花村,遗憾那部皇皇巨著中太少这灵动之地的花影。但我在诧异之余,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施耐庵先生故意的遗漏。一个博古通今的南方大才子,心思应该更细更软的,他应该是不忍心将这方静美之地,搅扰到那场动乱中去吧?而那一个一个女子悲惨的结局,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疼痛,从而对一个荒诞王朝加以鞭打。
  或许,这正是他心中的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