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版:导读

16版:光影记录

临江叹

(2024年05月07日) 来源:潍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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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祥秋
  那江,是长江;那叹,是一位宋朝词人的叹。不,我说的不是苏东坡,而是一位女子。
  苏东坡站在长江边的时候,宋朝的山河还安然无恙,于是他发出了那气势磅礴的千古之叹。那位女子到达长江边的时候,大宋的江山已经只剩半壁,这叹,是她站在南京城头的愁苦之叹。
  那时,南京还叫作江宁。
  江宁,多么美好的一种意愿,大抵是期望这江有宁,清水慢流绕这城。这城,依了这水,青砖碧瓦的倒影入了画。
  这江,可何曾宁过?正如时光,永远是不息的黑白滔滔。这城,可何曾宁过?这座开创长江文明的古老之地,于悠悠的岁月中,从来都是风云激荡。一人称了王,一人破了城;一人立了国,一人树了旗,城头号令朝起暮落。在中国几座最声名赫赫的古都中,没有哪个的王权更迭如此匆忙。就算享国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也只是立国初期在这里稍作停留,然后就匆匆北上,立北京为都了。
  如此看来,长江日夜东流的大势,没有哪个帝王能轻易把握。但这城,却一直是南方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是歌舞升平的好来处,任硝烟一场散去又散去,依然傲立江边。这里,或许不宜于王权的骄奢淫逸,却是最适合民众的烟火之地。
  李清照来了,临江的红颜立时起了热血,怎奈她手无刀剑,只能高一声低一声地呐喊着,期待激起将士们的复国豪情。
  江边的草丛里,城墙上的一角,是有无数兵勇的,可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地挤在一起。当然,还是有一些衣衫稍鲜亮的军队的,只是他们正簇拥着宋高宗赵构,向更远的地方逃窜。帝王都不知所踪了,这些无主的士兵,哪知道该何去何从。
  宋高宗赵构,最初也是很有血性的,作为宋徽宗第九子的他,主动推开身前的几位皇兄,大义凛然地选择去金国做人质。以如此英雄的步伐出场,让人一度认为,他是大宋王朝最气宇轩昂的皇子。可当龙袍一上身,他就再也不是他了,那种生死不怕的气概彻底一扫而光,成了一副猥猥琐琐的样子,让山河飘摇,连累天下苍生。
  李清照伫立在北宋王朝的这一端,想起了北宋王朝的那一端。那里,也曾有一个人,站在这江宁的城头。其实,那时候这城还叫金陵,这城还是南唐的都城。那人是这城中的王,那人就是李煜。
  最初的李煜,都是软风软雨的词,以秦淮河边垂钓者的姿态写金陵,待他被困于汴梁,笔墨才渐渐有了血性,满满的都是家国之叹了。李清照最初的时候,也是软红柔绿的词,是一个泉水边写自我的女子,待她登上了江宁城头,她的笔墨,陡然有了长江的浪涛和忧患。
  一个他,南地生欢,北地生悲;一个她,北地生欢,南地生悲。两个李姓词人,正是那草木之儿女,他们诗词最后的感叹,一个是玉骨如雪,一个是冰肌临风。
  北宋,在李煜词风的转折里开国;北宋,又在李清照词风的转折里亡国。站在江宁的城头,正好看一个王朝的潮起潮落。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北宋初年的伤感,在李清照这里有了呼应。
  宋朝那百万大军,被金人几万战马的嘶啸席卷,败逃如落叶般狼狈。身后,是更狼狈的无数难民,灰头土脸,声声呼儿,声声唤女,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奔跑……奔跑,只为活着。活着,是一种信念,是这时候他们最大的奢求。享受国家薪俸,手中有国家刀剑的人都走了,你让这些吃糠咽菜的草民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江宁,这座南方的城里,满街满巷都是北方的百姓。李清照听着那七懂八懂的乡音,心如刀绞。凭长江的江宁,是否能守岁月安宁?
  李清照怅然而叹,在建炎二年(1128年)初的冷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