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桑梓”一词,对于客居他乡的人,有一种疼痛感。“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经》里的这话,是“桑梓”一词的本源。
桑,是对母亲的比喻,养蚕织布;梓树高大,是父亲的象征,撑门立户。有母亲可以偎依、有父亲可以倚仗的地方,就是故乡。
当我开始揣摩“桑梓”这个词的时候,是我客居别地多年之后。
岁月,总有这样那样的辗转。那么多人在各种外力或内力的作用下,常常远远近近地迁徙。先人生活的地方,就成了祖辈的故乡;祖辈生活的地方,就成了父辈的故乡;父辈生活的地方,就成了我的故乡;而我生活的地方,或许又会成为孩子们的故乡。
无他乡,不桑梓。一个一个离开的地方,就远了。想一想,桑梓永远在身后。真的,那些新到达的地方是不以故乡为念的,就像你没有带父母而来。
柳树在我老家的小村四周栽种得最多,长得最茂盛,成为我心里的一种情感符号,或许是这个缘故,我对于唐宋八大家中的柳宗元,特别喜欢。
那年,谪居永州十年的柳宗元,忽然接到了皇帝命他回京的诏书,笔墨颤抖地写下了《闻黄鹂》一诗,叹道:“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
乡禽,故乡之鸟;乡,长安。黄鹂,说是长安常见的一种鸟。囚居之中,天天听到杜鹃啼春的声音,多少年过去了,自己已成粗俗的异乡人,可春天何曾来过?如今忽然传来好消息,让人无端生出了辛酸而欢喜的乡愁。
长安,是他的出生地,是他的桑梓城,更是大唐的国都。柳宗元的乡愁,更是国愁。以报国之心兴冲冲回到京城,谁知却被贬往了更远的柳州。那里,桑不见,梓不见,只有他身如孤柳,在风中摇曳又摇曳。
周折又周折,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远方,只有他柳姓之柳,落地成殇,与柳州之柳,双叠成荫。
姓氏,这种独特的家族文化符号,在泱泱华夏的历史长卷里一脉传承,赓续连绵,不曾断流。从上古的八大姓,到当下的七千门楣,都是有源之水,有本之木。沿了家谱那盘根错节的文字,溯流而上,就能让自己找到最初的精神领地。
那里,一个遥遥千古云烟的人,忽然就亲了,忽然就近了,忽然就有了音容笑貌。
无姓的蛮荒,到有姓的聚拢,是社会的发展。文明,怎么可以漫野而生?姓的本真符号,氏的贵贱区分,于秦汉时期合二为一,让万众有了更直接的亲和感。秦汉,也是中华国土归一统的大时代。
姓是五彩的,倚山为姓,傍河为姓,以城为姓,论官职为姓,凭技艺为姓,林林总总,鲜活而枝繁叶茂着。一姓宗族,万姓家国,这是山河永固的同心力和凝聚力。姓氏,独特而绚丽的文化彩绘,是维系华夏文明不曾破碎的重要纽带。北方的北,南方的南,同一个姓氏遥遥相呼应,这种应答中,山低了,水浅了,仿佛指尖就触摸到了指尖,心跳就触碰到了心跳。
姓氏,同频的一个音阶,千回百转的家族密码,是无数人心灵的坚守。那些丢失家族密码的人,无不痛心疾首,成了茫然失措的群体,再也抬不起头来。这耻辱是扎心的,是一生一世的叹息,是来生来世的忧伤。
一路上舍去了一件一件的贫富之物,却将家谱紧紧地放在贴身贴心的地方。走一段路程,还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在阳光下亮亮。任何时候,阳光是欣欣向荣的,阳光会让每一个字都明亮起来,那是家族的勃勃生机。
一路行走,一路垒砌家门,像一棵坚韧的爬根草。一节一停顿,一节一扎根,是姓氏一地一地的开花。那些家谱笔墨凝结处,一城一村,成为家乡,又成为故乡。离开,也许是痛苦的,但迁徙让独立一方的姓氏有了向各地开枝散叶的机会,也有了更多生活的选择和创造。历史上几次重要的“衣冠南渡”,无不是疼痛的,但也点燃了荒野之地的文明。在故乡渐远里,岁月有了更多的繁荣。
桑梓,一地一地的退远;姓氏,生生死死的相随。
那年,柳宗元写《闻黄鹂》的时候,他说桑椹正向紫,那应该是五月。
此时正是五月,桑椹渐向紫熟,那是乡愁郁结的低垂,在眼;而梓树那淡淡的紫花正开,这是乡情如梦的遥望,在心。桑梓,远与近的情感纠葛,虚与实的心灵意象。
母倚桑,父如梓。想母亲时,我沉思;想父亲时,我望天。务实的娘啊,有梦的爹,是我炊烟袅袅的故乡,是我砖瓦荒凉的桑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