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会
小学六年级时,我开始知道爱美了,头发越留越长。然而,让我苦恼的是,我的头发干枯焦黄,怎么梳理也不定型。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录音机和电视机的出现,各种流行风潮也开始走进人们的生活。我们班的班主任刚从师范毕业,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留着偏分头,头发乌黑发亮。每每头发耷拉下来,他就轻轻一甩头,头发“唰”地回归原位,那动作潇洒极了。
有一天,班主任招呼我们几个男生帮他到宿舍抬桌子。他的床头柜上有个玻璃瓶子,里面盛着粉红色的液体。一位同学悄悄告诉我:“这是头油,抹在头发上,又黑又亮。”我的心一动,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那头乱发,恨不得立马也能拥有这样一瓶神奇的东西,让自己的头发变得乌黑顺滑。
那天下午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行到村里的合作社。合作社是全村最气派的房子,两道镶着玻璃的推拉门,木质的天花板。东墙上有一圈水粉画:蔚蓝色的大海,几只白色的海鸥在海浪上掠过。岸边一线黝黑的石板路,一队脖子上围着白毛巾的渔民,挑着的担子里,是银光闪闪的带鱼……东边柜台台面是大理石的,玻璃柜内是各种日用百货。售货员是位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子,脸白白的,嘴唇红红的,一身白色连衣裙,漂亮得像画中走下的仙女。
我从小就性格内向,一说话就脸红,还有点口吃。虽然偶尔也到合作社里玩,但我很少买东西,那时也没有零花钱。但这一天,我一反常态地溜进了合作社,沿着柜台扫视了一圈。在北墙角卖雪花膏的地方,我看到了几个扁扁的玻璃瓶,里面是红色的液体,应该就是头油了。我正贪婪地看着,一抬头发现售货员站起身,款款地走了过来。我脸一红,忙低下头,匆匆离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钱。直到有一天,总算凑够了买头油的钱。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兴冲冲地去了合作社,一推门,见里面有不少顾客,忙退了出来。我坐在合作社门外的大青石上,装作看蚂蚁搬家,眼睛却紧紧盯着合作社的那两扇大门。直到天近晌午,里面的人才散去。我站起身,见没人了,快步推门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几道光柱从窗户射进来,空气中飘浮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柜台前,那位女售货员正坐在里面,翻看一本《大众电影》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微微一笑。我鼓足勇气,指着柜台,说:“给我,拿,拿瓶……”我的脸涨得通红,右脚不自觉地跺了跺地面,一时口吃得很厉害。
“你是要墨水吧?”她站起身,用含笑的眼睛看着我,那模样真好看。化妆品柜台和文具柜台紧挨着,她以为我要买墨水,压根就没想到我要的是头油。
听她这么一问,我更紧张了,额头立时冒了汗。我用手捏着衣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要纯蓝的吗?”她又问了一句。我又点了点头。
于是,她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瓶蓝墨水,用湿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尘,递给我。她的手白白的,不知抹了什么润肤霜,有一股清香味。
接过墨水的瞬间,我飞快地瞟了一眼柜台里那些扁平的瓶子,恋恋不舍又有些无奈地离去了。
那瓶魂牵梦萦了许久的头油,就这样与我失之交臂。可是,现在偶尔想起来,在感到好笑的同时,心头却也会浮起一股说不出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