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江
　　每年春暖花开，别人喜欢得不得了，可我却怕，怕倒春寒，怕白发母亲的老寒腿。停了暖，即便腿上套上一层又一层护膝，她仍会觉得冷飕飕地“进风”，关节发疼，走路慢半拍。从凳子上起身时，母亲总要扶着膝盖缓一缓。
　　问她怎么了，她总说：“这两天有点乏。”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乏，是关节在疼。
　　母亲的关节疼，是年轻时在庄稼地里劳累落下的病根。人过五十，膝盖就开始“闹脾气”。晴天还好，一遇上阴雨天，膝盖像灌了铅，又酸又胀，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她总说：“人老了，骨头脆了，这老寒腿怕是躲不掉了。”
　　春天一遇倒春寒，看母亲脚步蹒跚，我就知道她的腿又疼了。
　　她却笑着宽慰我：“没事，老毛病了，一换季就这样。膝盖有点酸，走路使不上劲，等天暖和就好了。”
　　我问：“你又打算硬扛？”
　　她不吭声。
　　对老年人来说，春天最难熬。阳气生发，骨头缝里的寒湿往外冒，偏偏倒春寒的冷风一刮，寒湿又被堵了回去，一来一回，关节最是遭罪。所以，一到春天就会腿疼、膝盖酸、腰发僵。
　　我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人遇上倒春寒，要么把炕烧得滚烫，要么穿着厚棉袄坐在南墙根下晒太阳。
　　前年春天，母亲腿疼得厉害，两个膝盖都肿了，在医院治疗了一个多星期。从那以后，我便想方设法帮她护着关节，买过膏药、热敷贴、理疗仪、按摩椅等，也熬过中药，可这些办法终究治标不治本。
　　倒春寒最磨人的，就是那股往骨头里钻的冷气。老话说：“寒从脚下生，湿从骨缝入”，老人本就体虚，活动又少，关节疼自然越来越重。
　　后来我从中医专家那里，学到一套老年护膝操。母亲嫌费事不肯学，我便哄她说，这是社区推广的护膝操，练一练拍个视频就能领鸡蛋，不花钱还能得实惠。这话果然说动了母亲，她开始跟着练。我也装模作样地拎着鸡蛋回家，谎称是活动赠的，母亲接过鸡蛋时格外开心。当然，这些鸡蛋都是我买的。
　　从那以后，母亲天天坚持锻炼。一个月后，她的气色好了不少，关节疼痛也明显缓解，练得更有动力了。后来，楼下王阿姨来家里，陪着母亲一起练，看着两位老人认真的模样，我心里暗自高兴。
　　往年开春，家里总要备上几盒膏药。上周降温，我没问母亲腿还疼不疼，干脆买了一盒回来。
　　母亲却说：“这两天降温，我以为膝盖又要疼了，结果反倒没事。”
　　我问：“是吃药了？”
　　她摇摇头：“没吃，药还在呢。我看应该是那套护膝操管用了。”
　　母亲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满是欢喜。
　　其实父母这辈人，最怕的从不是病痛，而是给子女添麻烦，所以疼了也轻易不说。
　　身为子女，有些事不用等他们开口。父母藏在心里不说的疼，我们要看得见。
　　隔天，我又拎着一袋鸡蛋回家。没想到母亲接过鸡蛋，转头对我说：“以后别再天天买鸡蛋了。”
　　我一怔，笑着辩解：“这是活动赠的，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母亲也笑了，看着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妈又不傻。这份孝心，当妈的哪能不懂？”
　　我瞬间懂了，我在偷偷疼着母亲，母亲也在悄悄成全我的这份孝心。
　　原来，爱，是一种双向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