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善缘名一寺
潍县铁佛何处来 　　□孙敬明
　　今潍坊市名，肇源潍县，潍县之名昉乎《尚书》。隋开皇初年，据《尚书·禹贡》“海岱惟青州，堣夷既略，潍淄其道”而于潍水之湄置“潍水县”，旋改“潍州”，治今潍城；至明洪武十年（1377年）降州，改“潍县”，仍沿旧治。今潍坊市博物馆存唐代铁佛，号称“镇馆之宝”；兹形体巨大，残高3米余，重约5吨，气势恢宏，法相端如。同时，并有宋代石佛造像一尊，亦为坐姿，仅存颈项以下部分，残高约3米，碑志记其雕凿于咸平间，石佛寺因之而名。承张书功先生之雅意，惠示清顺治五年（1648年）潍县知县广西马平人罗承胤题“石佛寺”额名石刻拓本（下图），弥足珍视。
　　惟此唐代铁佛，据称现为国内所见较大者，凡关乎社会历史、宗教、庙堂、冶铸与文化诸种，而近代相关之文论亦频见报章，各具意趣。而惟于其来源，则自明代四五百年以下，皆语焉不详，莫知其所由来耶。如潍坊市博物馆碑刻长廊，铁佛座前之展示标牌曰：“铁佛。铸于唐代，明代由外地废寺迁入石佛寺，后被毁，出土后移入博物馆收藏。”余于潍上从事文物考古工作凡四十余年，而对此疑惑则长萦脑际，相伴相随，总难释怀。惟心究意留，寻寻觅觅，洎今忽有所获。爰将陋见，胪列如次：
　　宋石佛寺，又称铁佛寺，原位于潍城南部，已湮灭无存。但是石佛寺、铁佛寺，还有宋代苏轼为之题跋布袋和尚画像碑刻，而遂使其世间流传，声名依旧。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潍县（今潍城）郭麐编著《潍县金石志》卷三《布袋和尚画像题字》：“‘熙宁间画工崔白，示余布袋真仪。其笔清而尤古妙乃过吴矣。元祐三年（1088年）七月一日，眉山苏轼记’。右石已见《山左金石志》，高五尺二寸五分，广二尺六寸。字题像上，五行，多者九字，正书。今在县治南石佛寺。”（图七） 苏轼离密州（治今诸城）赴新任途次，曾夜宿潍州，正值除夕，留有《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还有《过潍州驿，见蔡君谟题诗壁上云：<绰约新娇……>》等诗词。
　　石佛寺是潍州城创建时间最早的祠宇，据有关僧人游记、地方志乘和城市规制推考，寺庙最初应是建于潍州城外，而后城市倍增其制，遂在城内矣。民国《潍县志稿》卷九《营缮·坛庙祠观》：“石佛寺，宋咸平二年（999年）僧元德建。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开设僧会司。二十四年（1391年）作丛林；永乐九年（1411年）僧广云重修，成化二年（1466年）僧圆仙增修。”
　　明隆庆五年（1571年）潍县儒学教谕当涂庾吉撰《重修石佛寺碑记》，提及石佛寺位置、规模、环境，其称：“咸不靳言于记，盖以备考也……余曰考寺志创于宋咸平二年（999年）。时僧人玄德者，”并记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设僧会司，永乐九年（1411年）、成化二年（1466年）、嘉靖十年（1531年）、嘉靖三十年（1551年）、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次第重修。
　　明代中期之前，绵延宋代名称石佛寺。至明后期，万历十九年（1591年）潍县邑庠生鞠来复撰《重修铁佛寺记》，称该寺创建宋咸平年间（998年-1003年），“迄今兹六七百载余，修葺靡常，崇尚犹昔。”初“上塑石佛大像于中。后殿新创，迁废寺铁佛焉。前则天王殿”。“士夫往来行过北海者，咸称巨观云。岁渐圮脱，寺僧觉清正强誓心普化于持财货毕，集工匠，不期月而告成。”由此可知，应于万历十九年（1591年）之前新创后殿，迁入铁佛；而此十九年仅修葺庙堂瓦面，未作大工程，故不到一月而竣工。据两明碑可知铁佛从废寺迁入石佛寺时间在隆庆五年（1571年）至万历十九年（1591年）之间。并因铁佛早于宋代、体量巨大而更“石佛寺”之名曰“铁佛寺”。《郭子宣集·石佛寺》（中国文联出版社2008年版，第25页、26页）记载，1964年当石佛寺大雄宝殿成为某机关仓库时，由于年久失修，遂被拆除，使得石佛露了天。翌年1月潍坊市博物馆得悉此事后，为了保护文物，便在石佛之上，修建一石佛亭，将石佛保护起来。文革时期，石佛和石佛亭均遭破坏，佛头被砸掉，佛亭被拆除，只留下半截佛身和一座破山门。1978年夏，驻石佛寺某机关在挖掘防空地道动土时，发现了地下被埋藏多年的大铁佛，遂由潍坊市博物馆出面，将大铁佛运到潍坊市博物馆西仓库院内保护起来……大铁佛被移至十笏园后西跨院。
　　2006年，铁佛运至潍坊市博物馆新馆安放至今。
　　日前撰出席山东大学与香港青松观联合举办“碑刻文献与全真道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文章，遍检乡邦金石文献。顷读郭麐《潍县金石志》卷三：金代昌乐县，乡贡进士刘拱辰撰并书《勑赐宝泉院记》：“潍之昌乐古名邑也，孤山屏其东，丹水带其西，山明水秀，孕奇毓英。县东南二十五里有地名耿安者，实县之西学乡金彪里也。其土膏壤，其民殷富，皆敬重儒释，重犯法令。今耿安之地越西南方山有水出焉，其名曰‘汙’，今潍之西所谓‘汙河’是也；西南黄山有水出焉，其名‘宝泉’，今院额之名是也……宋庆历（1041年-1048年）初，汙水中涌出僧伽大士，一夕现身二尺余，洎其曙也，居人共力出之，乃金铸之像，今正殿所置之像是也。越六年创院立名曰‘大圣院’。顷因兵火，碑记焚毁，院尚在焉，虽有实而无名。逮夫本朝混一区宇，圣主嗣兴。于大定（1161年-1189年）初降旨告谕天下，诸旧来寺、观无名额者，许令入状承买。附居优婆塞路顺谓僧受曰：‘今朝廷有此恩命，公安能默然不闻乎？’遂告诣有司，出钱十万，乞申上给付名额。四年（1164年）二月终获奉勑命赐名‘宝泉院’。远迩欢呼，士民鼓舞，皆曰此千载一时之幸遇也。其院堂殿寮舍无所不备，四时景物无所不有。山色环翠，萦抱争势，水散漱石，瀑激湍流。使人来此变烦嚣心作清凉境，化大火坑为莲花池。噫嘻，此可谓一乡之胜邪。吉……大定十四年（1174年）岁在甲午九月十九日记。”碑记载邑人原本请县令张永奉撰记，其因任职五年瓜代而去，故由刘撰。《潍县金石志》附记：“右碑高九尺一寸，广四尺一寸七分。额题‘敕赐宝泉之院三行正书’……今在县城西南昌乐县境耿葊庄宝泉废院。”而今昌乐村名东耿安，西耿安，安、葊音同。
　　读此碑记可知，宋庆历初年，潍州西南昌乐境汙河中涌出僧伽大士金像，一夕现身二尺余，居人共力出之。宋潍州、北海县治所同设北海（今潍城），昌乐潍州属县；耿葊（安）位浮烟山西南，距潍城约15公里。所谓“僧伽大士”，史载僧伽，唐高僧，江南通州狼山广教寺开山祖师。自言何国人，因以何为姓。唐中宗尊为国师。宋太宗加封其“大圣”谥号，后世尊之为“大圣菩萨”。碑铭“金像”即铁佛，且体量巨大，当地民人共积六年之期为之创建“大圣院”；百年后金勑“宝泉院”，均供奉正殿。而所谓之“大圣院”“宝泉院”之创建复兴皆因此唐代铁佛。
　　《潍县金石志》卷六，元代，前德州平原县儒学教谕济南完颜璧撰并书《重修龙泉院记》云：“平寿村之地有院曰‘龙泉……自亡金兵尘之后，屡经坠废……以致佛殿浸坏，栋宇崩颓，丹青剥落。于是乎！平寿村父老孙善等协力同心，以卑礼厚币诣邻村耿安宝泉院，谒请僧人祝善圆，于延祐五年（1318年）之龙泉院三劝住持。至治改元（1321年）春二月本僧具诚斋戒……泰定二年（1325年）十月既望劝缘沙门僧善圆立石。”今平寿村位于浮烟山西侧，与东耿安、耿安密迩近邻。由碑记可知昌乐耿安宝泉院，从宋代庆历年间创立“大圣院”、金大定勑命“宝泉院”，延续元延祐五年（1318年）庙堂僧众香火依旧。
　　民国《昌乐县续志》卷十六，清康熙年间，邑人刘保元《重修宝泉寺记》：“尝读旧碑所载，兹地有泉涌金身之异，而寺额因以名焉。自元迄明历四百余年，其间兴废不一。代有人焉，修起而广大之，谓非佛教之弘，不至此。余世居郭齐，高祖讳衡，慕此方有山环水绕之胜，遂卜居于耿安。……至今四十余年，旧殿之片瓦根椽无复存者……自乙丑（1685年）二月拮据经营，倍极艰辛，至壬申（1692年）九月殿落成，诸佛法相灿然维新……敬刻石以记。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九月。”自金大定十四年（1174年），至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凡五百余年，而此康熙碑记依据“旧碑所载，兹地有泉涌金身之异”，凡此正与金大定碑文相契合；然其仅仅提及“泉涌金身”，惟不云金身何处。
　　根据上所揭列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潍县邑庠生鞠来复撰《重修铁佛寺记》所云铁佛“迁废寺”正是此清“宝泉寺”前身“宝泉院。”再按金乡贡进士刘拱辰大定十四年（1174年）撰并书《勑赐宝泉院记》、元延祐五年（1318年）《重修龙泉院记》，可知从金大定十四（1174年）至元延祐五年（1318年），凡近百五十年，宝泉院香火断续延存。降至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时间又过二百七十多年，其间兵燹灾异以及人祸，宝泉院渐沦为废寺，而铁佛得近潍县之地缘，遂迁入城中石佛寺。而此宝泉院至清代康熙年间已经“片瓦根椽无复存者”，足见“废寺”之境况！
　　惟此唐代铁像，或因变故经人特意掩埋，积渐岁久得复现身汙河水流，备受景崇而耑创建庙堂供奉；又经战乱殿庑淹废，蒿草鸟矢，蛇鼠虫穴，洎至明季迁铁佛入潍县石佛寺。复历鼎革兵燹，遂再度埋尘，湮没无闻。新中国成立重新出土，再与宋代石佛一同安置博物馆，终得妥善保护而供人仰敬，堪称金石之相，至大善缘矣！
　　（孙敬明 字鑑泉，号辰生。中国先秦史学会周公思想文化研究会副理事长，中国殷商文化学会理事，中国钱币学会理事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山东省社会科学专家库成员、山东文物专家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山东大学、烟台大学、山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及研究生导师，山东省博物馆特聘首席专家，潍坊市博物馆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