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陆山中叹牡丹

(2026年04月21日) 来源:潍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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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秋
  博陆山,可以说是昌邑风景的制高点了,很值得去。只是梨花节早就过了,很是遗憾。毕竟,梨花是博陆山的魂。此时与朋友相约前往,本意是看梨花的余韵,却不曾想竟与牡丹不期而遇。
  当那片牡丹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看到了博陆山的另一个样子。这座朴素、清静、乡野的小小山岭,竟然也可以锦衣着身,一片富贵。什么叫盛大的花事?我想唯有牡丹,哪怕一棵,仅仅一棵花开,那也是盛大的。
  梨花落尽的博陆山,因牡丹显得丰润起来。我在牡丹花丛中,走了几个来回,最后选一块石头坐了。看花,我觉得慢慢静坐最好,可以看得深、看得透,看出味道来。
  不远处有一个亭子,叫作牡丹亭,我没去那里坐。记得汤显祖《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是牡丹一样的女子,因相思瘦死成梅,再与柳梦梅重生结缘。亭子有倚有靠有阴凉,还有戏文,但我还是觉得石头更好。牡丹与石头,一个有容有心,一个有肝有胆。日子,不需要曲曲折折的唱念,踏踏实实相伴就好。
  牡丹,是在唐朝真正叫响的,更早多被称为木芍药。想一想,唐朝的确像牡丹,异彩纷呈,华贵而有骨。宋朝也是华贵的,也是大朵的美,但色彩却显单一,身姿更是软软的,像极了芍药。
  唐宋,同是大朵的繁荣之美,一个是木本,一个是草本。
  唐朝凋落之时,山河花瓣呈五代十国之乱。“牡丹落尽正凄凉,红药开时醉一场。”诗人王禹偁的《芍药诗》中的句子,正暗合了这段历史。宋朝,果然是一场宿醉。
  历史上更乱的时候,应该说是东汉亡国之后以及五胡十六国的那个时代。那是没有花开、野草丛生的日子,是隋朝收拾了三百年的残垣断壁,再次完成了大一统。
  隋和秦多么相似,可以说都经二世而朝堂崩塌,秦为两汉奠基,隋为唐宋铺路。秦,构筑了抵御寒风的长城,横贯东西;隋,开凿了沟通气血的运河,纵贯南北。可是,秦有开大国千古功业之威名,隋有什么?常常在无视中被嘲骂,至少在我曾经的感觉里是这个样子。
  秦的长城老了,隋的运河在曲曲伸伸中还血脉旺盛。这条恩泽千秋的流水,正是那个被骂得狗血喷头的杨广下令开凿的,而他开创的科举制度,影响了其身后所有的封建王朝。
  想一想,隋朝可以说上承秦汉,下启唐宋,不应该被这么轻视。匆匆的隋朝,像是一场梨花,漫天而开,铺地而落,薄凉而悲伤。
  梨花落尽,牡丹开。唐披铠甲,手握刀剑,刚正方真,开放豪迈,有骨有美,果然如牡丹盛开。宋着深衣,指捻笔扇,圆润温软,喜文尚雅,实在是芍药绽放。芍药,又称“殿春”和“婪尾春”,还被叫作“将离”,唐宋文化的春天真的尽了,元朝披坚执锐而来。
  依了岁时而谈,隋梨花,唐牡丹,宋芍药,元朝还真像蔷薇花开,野野的、乱乱的,有些不拘礼法。
  唐朝像牡丹,唐朝女子也以牡丹般为美。我曾认为杨玉环特别像牡丹,但现在想来,最像牡丹的其实是武则天,毕竟那才是有美有骨的女子。
  说到武则天,我有个不那么循规蹈矩的历史疑问。想那汉朝,中间被王莽断了十五年左右,被称为西汉东汉;想那宋朝,皇帝还是赵家的皇帝,只因了一道长江,只因迁了都城,就被说成北宋南宋。回来再看唐朝,武则天雄霸朝纲十五年,已堪比响当当的秦朝了,却为什么没有前唐后唐之类的说法?有人说,那是因为武则天延续了唐的法统和气质,不能算断。国号变了,李唐成了武周,都城由长安改成了洛阳,这竟然还不是断?既然“新莽”是汉朝的隔断墙,长江是宋朝的切割线,那么“武周”也是唐朝的大裂谷吧?
  唐朝在史册上的圆满,似乎不是历史的纯逻辑,大抵更多是对一个女权时代的故意回避吧,在传统的观念里,天下毕竟是男人的天下。既然都称女皇了,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日月当空照,这让多少男人自愧不如,许这样的女人一个朝代有何不可?无论如何,武则天是岁月中一枝最丰硕的牡丹。
  正在胡思乱想的我,被一阵喧哗惊扰了,牡丹花丛中一下子满了人。忽然间,一个女子七拧八扭地摆弄着一朵牡丹。我一愣,明白了她的意图,急忙大声呵斥:“哎哎哎,不要揪花。如果大家每人都揪一朵,这牡丹园成什么样子了?”那女子还是折下了一朵,迅速地塞进一个塑料袋,又装进手提包中。她,似乎是有备而来。
  大概那女子从我的眼神看出了怒气,稍稍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就离开了。
  临近中午,我和朋友商量在附近饭馆小坐,吃一顿梨花饺子再走,一是补偿我错过梨花节的遗憾,二是对朋友驱车往来表示感谢,可她怎么也不同意。
  车子沿山路徐徐向下,温度有点高,朋友摇下了车窗。我靠在那里想,这么热的天气,那朵在女子包中的牡丹怕是早蔫了吧?
  唉!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