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彩霞
初见大海,一望无际,潮起潮落,观者往往会发出两种不同感慨:一种含蓄文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下这句浪漫诗歌的海子,25岁选择卧轨自杀,用死亡祭奠理想;一种坦率直白:“大海啊,齁咸齁咸的”。世俗人的大实话,戳中人心。咸是生活的滋味,也是生活的底色,更是荒诞的味道。刘震云的长篇小说《咸的玩笑》面对人生海海,讨论生活的琐碎,书写齁咸的味道,用文学对抗现实的荒诞,照见被遮蔽的生存困境。小说主人公杜太白荒诞人生,是被三场酒、三次网暴毁掉的。他的人生好像一场玩笑,这三次人生转折,酒是面子,网络是里子,互为表里,相辅相成,一步步把他推入人生困境,颠覆了生命轨迹。
网络,是这个时代的特征,既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打开了史无前例的生活模式,也宛如一面照妖镜,在曝光丑恶、让黑暗无处躲藏的同时,键盘背后的网络暴力,也把人性的善恶突显放大到了极致。
杜太白原是延津中学语文教师,是有学问的人。酒局上,他与校长曹五车争论李商隐《夜雨寄北》中诗人妻子是否在世的观点,因意见不同发生激烈争吵,醉酒殴斗,一场酒酿成了大祸。有人把打架视频传至网络,杜太白被拘留15天,打断鼻梁的曹五车被撤职。
为了生计,杜太白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女学生李满花登门,请求他为自己主持婚礼。圆满结束之后,杜太白被强行留下吃喜酒。新婚夫妇敬酒时,醉意朦胧中,杜太白的手无意中划过李满花胸前,这细微动作不知被谁拍下视频,断章取义地传到网络。转瞬间,无意的“划拉”成了刻意的“摸乳”,被动变主动,性质发生改变,最终发酵成了老师对女生耍流氓的“咸猪手”事件。
无奈之下,杜太白沦落成了街头以卖萝卜为生的商贩。因思念往日红颜知己梦露,他酒后走进“纯洁发廊”,却被改名为“桃花发廊”的胖姐挽留按摩,被警察以涉嫌嫖娼逮个正着,网络又掀起了一场群攻风暴……
如果没有网暴,杜太白所谓的诗词争辩引发的醉酒殴斗、主持婚礼后的“咸猪手”事件、酒后念旧去发廊闲逛被当作嫖娼抓获,就不会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成为小县城舆情的焦点。人生呼啸而过,网络舆情的压力彻底导致杜太白“社死”,扭曲是非的判断力让人们不断恶搞,结果杜太白被众人吞噬,被时代抛弃了。人生就是如此荒诞,如此无常,如此残酷,必然之中有偶然,偶然之中藏必然。
网络是时代的分泌物,杜太白好像一只知了,被分泌物黏住、套牢。一桩桩出人意料的事件,一场场始料不及的网暴,让他的生活拐了弯,命运偏离了正常方向。哭,成了他唯一的武器。如小说结尾所言:“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历史是割不断的,血脉也是割不断的,原生家庭的创伤,伴随杜太白一生,这份“遗产”足够他背负一辈子。杜太白的人生是卑微的,他有一个窝里横的父亲,在父亲的棍棒下哆哆嗦嗦成长。考上大学后,他终于逃离原生家庭,但骨子的内伤并未修复,遇到了妻子,生下一双儿女,儿子巴黎离婚后,跟大他20岁的离异女人远走天涯;女儿纽约则是同性恋者。杜太白离婚后,遇到情人田锦绣,谈婚论嫁之时,遭遇“咸猪手”事件,两人分道扬镳……杜太白的人生在一次次偶然中,被颠覆、被改变。
人生处处是死角,拐一个弯,或许就有了转机的可能。柔弱、不起眼的春芽,竟成了杜太白人生的护城河。站在泰山上,一心寻死的杜太白,把人生最后的一个电话打给春芽。杜太白最终与之携手,拥有了“知味社”和儿子悉尼……两个能说到一块的人,终于在一起生活了。人生的转机,有时或许就是一个电话,便开始逆风翻盘。就如被生活虐待过蹂躏过哭过无数次的杜太白,最终,仍然选择继续生活,品味人间万般滋味。这种“咸中回甘”的生存之道,让读者看到了生活里也有春天发新芽的机遇。
刘震云善于在小说结构上创新。《咸的玩笑》由三部分组成。如果把小说看成一个书架,《正文一》和《正文二》就是两片支架。有了这两片支架,中间部分的《题外话三十三章》就有了内容,有了嚼头。《正文一》写鸡鸣寺方丈智明和尚的人生传奇,《正文二》写“我”巧遇杜太白开设“知味社”的故事,前后呼应,血脉相连,暗藏因果。
阅读《咸的玩笑》,我一次次想起加缪,想起他的《西西弗神话》,想起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西西弗是我们每个人的影子,永不停息地推石上山,又看着它滚下山脚,这样日复一日地生活。当我们认清了人生无意义的本质,就要像西西弗一样奋起反抗,义无反顾地投入生活。《咸的玩笑》结尾,杜太白恰如西西弗一样正视生活的荒诞,不再回避躲闪,迎难而上。在寻常往复的生活里,确认自我的存在价值。
咸,是生活的滋味,是生活的底色。泪水是咸的,汗水是咸的,刘震云笔下的玩笑也是咸的。笑不经玩,一玩就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