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宝
古时的水,一定是澄碧而自由。古时的鱼,也会肥硕而巨大。阳光洒下,田间劳作的人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一样的鹏鸟始终遮住灼人的烈日,不惜羽毛被烤炽成烈焰,重生的凤凰成为人类的瑞鸟。
夏日,河水湟湟东流,绿树下坐着那个沉默的人。他去河边割草,看到飞鸟从草丛中飞走,惊鱼潜入水底,微风从南方刮过,世界发出芜杂的声响。他继续低头割草,将那些青草晾在河岸上。一些蜘蛛从青草的缝隙里爬出来,蝉鸣声传入耳鼓。庄周躺在树荫下,闻到青草汁液的芳香,慢慢地,他进入梦境,看到自己成为一只七彩的蝴蝶,扇动着透明的翅膀。风来了,这只自由的蝴蝶便随着风,直冲云宵。这只飞蝶将飞过层云,看到云海如絮,蓝天比海洋还要宽广。如果,今天庄周也乘上客机,戴着墨镜,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宽松的麻布衣衫。这样一个轮回的庄周,用他像蝴蝶一样的眼睛,从弦窗看出去。早在两千多年前,他即已经看到过今天的盛况。大地上的万物幻化成另外的样子,河流蜒蜿,山峦青翠,村庄以其神秘的核心画着收缩的圆,零星的居户慢慢向两旁的道路放散。田野被整齐地耕种,稻田金黄。这只蝴蝶成为庄周,却不仅仅只是庄周。这只思考的蝴蝶,即成为后世万般景象的描绘者。
不,两千年前的庄周会在那天午后醒来。他饥肠辘辘,却感到浑身无比轻松,梦里的飞翔真实得不容置疑。人类的吃食会被无限增加,从此,不会再有饥饿的人行走于江湖。庄周幸福地编着草鞋,每编成一双即打一个结,挂到树枝上。他的耳畔将听到田间的歌唱,听到少女在割取生漆的呼喊,听到山林里野马的嘶鸣。他怔怔地望向水流,千年的神龟慢慢浮出水面,它面色安静,眼睛闪烁着黑夜的光芒,两个沉默者,彼此只看了一眼,即已经知晓彼此的底细。庄周面带微笑,背起自己的草鞋,踏着夕阳走出那片他要离开的漆林。自打学会了编织草鞋,庄周就再也不想留在漆林片刻。
作为漆园的管理者,此刻的庄周打算以卖草鞋为生了。一直在漆园吃饷的庄周,有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他和植树人一起植树,研究漆树的习性,如何才能产出更多优质的生漆、如何防治虫害、何时才是最佳的割漆时间。他整日在漆园忙碌,像照料自己的孩子般照料着漆园里的一切,包括飞鸟和飞蛾,还有盛开的紫色花朵。他忙于计算园工们的工作量,按时发放他们该得的粮食。他开始迷恋制漆,甚至自学了漆器的制造。他最懂得造物的语言,当然会反对太多手工描绘的图案。在他看来,匠人的笔一定会把这些美妙的生漆涂画得一无是处,死板的画面比地狱里的哀号更让人悲痛。匠人们对于庄周的认知并不买账,他们越发地埋头苦干,用细如发丝的笔端画圆圈,在漆器的边缘敲打上贝壳的碎片。庄周只好自己动手,将树叶印于漆盒之中,甚至马的眼睛、鱼的胡须、敲碎的金银、女人的头发、随风飘落的桃花,这些自然之物,都成为他创作的蓝本。他兴奋,为此而高歌。可惜,执政者并不喜欢,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而且,他们根本不喜欢这种过于散漫的形式。执政者下令对他进行责罚,严令他远离漆器制造者,并将庄周制造的所有漆器都砸得粉碎,用盒子装了,放到庄周的眼前。那一刻,庄周更加沉默,甚至有些欢喜。成型的器物被打破,有别于破之前的完整,但碎片后的漆器得以永生,再也不害怕被打碎了。
庄周去看河里的游鱼,去看天边夕阳的光辉,去看飞雪连天的湖面。他去往集市,整日观看庖丁如何解牛,看到白花花的刀子在牛的骨缝间穿行,粉嫩的血管像牛的衣裳一样被慢慢剥离。庖丁解下的牛,眼睛是蓝色的,饱含着牛的眼泪,倒映着净蓝的天空,还有飞鸟。庄周似乎听到了牛的叹息,他此刻感知到刀子顺着肌肉行走,骨骼被利刃割刮得滋滋作响。远山如黛,小河水哗哗奔流。集市上的人们张着嘴,瞪着空洞的眼睛匆匆走过。这只解过的牛,不属于集市的任何人,它只是文惠君所有。
庄周忘了叫卖自己的草鞋,往往很早就把草鞋全都卖掉。回到家中,庄周将整夜仰望星空,那些闪烁寒光的星球,自带忧伤的光芒。“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真可知天、知人否?难呀。庄周也会在幽暗的星空下不禁叹息。此刻,庄周将看到越来越多的死亡,看到泥盆在寒夜里闪光,高墙以枯草为基,殿堂下面布满蝼蚁。这只发光的泥盆,一直在星空之下发出歌唱的脆响。
庄周这样的人,是不会为生死所困的。战马已经套好鞍车,长矛也磨得雪亮,战鼓为谁而鸣?学者,徙杏坛,弦歌讲学;武者,列阵荒原,尸横遍野;歌者,于竹林,打铁抚琴,酒水顺着溪流而来。天上来的黄河无言,载着一页页发光的史册前来,时间无言,只是一味行进,庄周的草鞋编了又编,像船一样,漂流向更远的地方。
庄周不是先知,先知是无趣的。当然,他也不是未知者,他站在时间的秒针上,像心脏一样跳动,他自己却睡得安稳。下雨时,那些滴答声,也没能将他唤醒,他像一只七彩的蝴蝶,没有扇动翅膀,却一直在飞翔。河里的鱼快乐地潜行,他并不纠结“子非鱼”的辩论,不过是一场与惠施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