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虐”我
原来是爱我 　　□倾诉人：英姿（化名），女，43岁
　　缘来缘去，
　　最美好的，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作者：于恩胜
妈妈是我和姐姐的保护神
　　我的原生家庭很不幸，因为爸爸家暴。他打起我妈来都是往死里打，而且打人不用理由，只要他想打随手就打，我和姐姐从小就生活在恐惧中。
　　听姐姐说之前爸爸也打她，但有次把她的头打破后，妈妈拿起刀跟爸爸拼命，说打她，她认了，如果再打孩子，她就跟他同归于尽。从那以后，爸爸虽然还是打姐姐，但下手明显轻了。我记事起，爸爸也打我，用毛巾抽，用笤帚打，都是皮外伤，很疼，但没伤筋动骨。妈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爸爸打她，轻则扇巴掌、用脚踹，重则拿擀面杖打。擀面杖落到妈妈身上，骨头被打得嘭嘭作响，我和姐姐吓得瑟瑟发抖，可我们不能哭，如果哭，爸爸会打得更重。
　　很小的时候，我就问妈妈为什么不和爸爸离婚，妈妈说爸爸虽然打人，但他会把工资全拿来用到家里，她种地挣的那点钱，也就够我们吃饭的。如果离婚，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也没钱供我和姐姐上学，而且离婚太丢人。我说：“等我长大了，挣很多钱，那时你就可以离开他了。”
　　妈妈没等到我挣钱就和爸爸离了婚，因为爸爸有了另外的女人。妈妈带我们回到了姥姥家，自己去县城打工。她每周回来一次，都会给舅妈买东西，但舅妈总是含沙射影地骂人，还支使我和姐姐干很多活。妈妈对姥姥说：“我受苦受累无所谓，但我的孩子不能再受委屈。”
　　就这样，妈妈在县城租了间地下室，把我和姐姐接了过去。地下室又暗又潮湿，但我们过得很快乐。姐姐和我一起上学放学，妈妈从打工的酒店回来，会给我们捎一些饭菜，虽然有些是剩菜剩饭，但我和姐姐都觉得非常好吃。
　　好日子没过多久，爸爸找来了，那女人受不了他的家暴，拿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跑回了东北。爸爸要跟妈妈复婚，妈妈当然不肯，爸爸知道她的软肋，就打我和姐姐。妈妈看到爸爸已经没了人性，带着我们来到了潍坊，投奔这里的一个表姨。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才算安顿下来。
我和妈妈的感情格外深厚
　　姐姐高中毕业后就去广东打工了，她要给我挣学费，所以有很多年，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妈妈身体不好，在饭店忙活一天，回到家脸色发黄，要躺下歇好一会儿才能起来。我很怕妈妈躺下就起不来了，晚上睡觉时会去看看她还喘气不，即使睡下也会做噩梦，梦见妈妈死了，好多次哭着醒来。
　　妈妈听我哭诉，就说：“我才不会死呢，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日子，要看着你和你姐姐长大结婚，我还要当姥姥呢……”
　　为了让妈妈轻松一些，我放了学就做饭、打扫卫生，寒暑假还会去妈妈打工的酒店帮她做事。饭店老板人很好，本来说只管饭，但假期结束后硬是给了我一个大红包。
　　我17岁那年，经常咳嗽，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妈妈几次要带我去医院都被我拒绝了，后来咳出血来，我才去做了检查，结果是肺部有肿瘤。妈妈当场就瘫倒在医生脚下，接着她跪地磕头，求医生治好我的病。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从此后，只要我有个风吹草动，妈妈就紧张得不行。同时对姐姐也不放心起来，之前怕花钱，她每周给姐姐打一次电话，我出了那场乌龙后，她每天都要听见姐姐说一切都好才舒一口气。
　　我大学毕业后，换了好多份工作都不如意，决定自己创业。妈妈开始还各种担心，看我心意已决，她选择了支持。除了留给姐姐的嫁妆，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虽然不多，却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不但如此，我创业后，妈妈辞去饭店的工作来帮我，身兼保洁、大厨、洗碗工和夜间值班数职。妈妈敬业又低调，员工很久后才知道她是我妈。她对员工很好，一些一直留在我身边的人说，当初他们就是因为我妈才留下的。
　　等我稳定后，本想让妈妈歇歇，可姐姐生了孩子，妈妈又去了广州。姐姐生的是双胞胎，我怕妈妈太累，每月给姐姐8000元，让她雇保姆，只让妈妈陪孩子玩。等姐姐的孩子上了学，妈妈才回来。她觉得没给我看孩子，一直心存愧疚。我给她买保健品和贵点的衣服，她都一副愧不敢当的样子。我就想，妈妈习惯了为人付出，而不习惯接受，哪怕给予者是她的女儿。
　　当我想着让妈妈好好享清福时，病魔却找上了她。
妈妈因病“虐”我整三年
　　妈妈查出乳腺癌后，我给她找专家，用最好的药。当她知道花了很多钱后，哭着跟我姐说，治疗花的都是我们姐俩的钱，她心里很不安。当时我对妈妈的话没在意，觉得她就是心疼钱，却忽视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想拖累我和姐姐。
　　妈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只要过了五年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可到了第三年，妈妈的身体没出问题，脾气却变了，动不动就发火，时不时指责我。面对妈妈的反常，我很不理解，因为妈妈性格温和，即便爸爸打她，她都不会大声反抗，而且也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
　　 又过了半年，妈妈越发不对劲了，她暴躁易怒，居然开始骂人。有时，我在外面遇到事情心情不好，回家后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就很烦，免不了吼她几句。到后来，当她动手打人时，我才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到医院一看，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病。
　　妈妈的病情很折磨人，她白天大部分时间睡觉，夜里则大喊大叫。住家保姆白天很轻松，到了晚上便受不了，提出辞职，我只好再雇了个晚上的护工。但妈妈太闹腾了，半个月换了仨人，都没留住，我只好顶上。没多久，我就靠不住了。我给妈妈喂水，她咬住我的手就不松口，看我疼得大叫，她哈哈大笑；她拉在床上，我和阿姨去收拾，她抓起一坨屎，专抹我身上。不但如此，只要看见我，不是骂我不给她吃饭要饿死她，就是骂我不孝顺，而且只要我一靠近，她就动手，但对别人不会这样。姐姐从广州过来，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她晚上就在妈妈旁边的小床上睡，妈妈虽然还是大喊大叫，但她不骂姐姐，更不打她。我心里委屈极了，从小到大，我跟妈妈的感情最深。我最心疼她，也最体贴她，可到最后她如此“虐待”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她有病，她为什么单单针对我呢？
原来这是妈妈爱我的方式
　　之前我对“久病床前无孝子”一说很是不屑，还想着哪怕妈妈瘫痪十年二十年，我都会好好照顾她。但现实打了我的脸，当妈妈病到第三年上，我已经抑郁了。姐姐时常从广州回来，也跑倦了，她提出把妈妈送到医养结合的养老机构。我心里很是同意她的建议，但一想到妈妈这辈子年轻时受爸爸家暴，离婚后为了抚养我和姐姐付出全部心血，就非常不忍，还是咬牙坚持着。但是，我已经没有妈妈最初生病时恨不得她痊愈的心情了，尤其看着她目光呆滞、大小便失禁、胡言乱语、骨瘦如柴，我就想与其受罪还不如离去。
　　就在我有这样的想法不久，妈妈有几天突然变得清醒了，白天能吃能喝，晚上不骂人也不打人了。有一天晚上，我起来给她喝水，她还说：“你困点觉吧，别把身子累坏了。”我很惊喜，以为妈妈病情在好转，没想到她说那话后的第二天下午就悄然走了。
　　之前，妈妈生病我都吓得心惊胆战，一想到有可能会和妈妈分开，我就痛苦万分，还想到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也会随妈妈而去，而面对妈妈离世，我心里居然很平静，居然都没有流泪。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就跟姐姐说自己是不是不孝，姐姐说：“妈妈疼你，累了你三年，为的就是不让你想她……”
　　突然，我放声痛哭。是的，看似是妈妈“虐”了我三年，可她是为了让我在她离世后不再痛苦，因为她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