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淑霞(化名),女,59岁
丈夫突然从外面带回一个孩子
今年我们家双喜临门,先是儿媳生了二孩,我们抱上了孙子,接着,女儿小霞考上事业编,成了一名小学老师。我几乎每天笑着醒来,一起床就上楼去看孙子,然后开始和保姆一起做饭。小霞吃过饭先去学校,我送孙女到幼儿园,然后回家和儿媳一起带孩子。要忙一日三餐还要洗洗涮涮,虽然有保姆,我也还是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感觉腰酸腿疼,但我心里高兴。只要看到孙子咧着嘴笑,我身子立刻轻快了,而看到小霞下班后带着孙女出去玩,我就想老天待我真是不薄,让我儿女双全、有孙子又有孙女,家庭还非常和睦。朋友们很羡慕我,说:“你命太好了,老公做生意那么有钱,儿子听话,儿媳妇也懂事,还有个那么贴心的闺女,你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我姐姐也说:“你从小蔫儿吧唧的,别人都说你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没想到属你日子过得好。”
我一点都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说:“这就是老话说的傻人有傻福吧。”
姐姐听了我的话就叹气:“说到底,还是你付出了太多,还是你心善,这叫好人有好报。”
我知道姐姐话里有话,就说:“你行好也得遇到好人。要真说我命好,那就是我没遇到过不好的人,我遇到的人都很善良、都很好。”
姐姐点头:“你好日子还在后面呢,说实在的,我都有点嫉妒你,你看小霞跟你多亲,她对这个家多亲,要是不说,谁能相信她不是你亲生的?”
姐姐这么一说,我有点想掉泪:“一眨眼十六年过去了,小霞长大了,还长得这么好,想当初她来的时候才六岁……”
小霞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老公从外面带回来的,而且很突然,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那是2008年,汶川地震,我老公跟常做公益的朋友去了汶川,在那里待了近两个月。因为没水没电,开始的一个月他们没有任何音信,我心里害怕得不行,每天盯着电视,看到一些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我就想他们的爸妈在哪里,他们要是成了孤儿该怎么办?
后来通了电话,老公也只报平安,直到他要往回走了,才吞吞吐吐地说有事要告诉我。我急了:“你没受伤吧?”他说:“我一点事都没有,我说件事你别生气……有个小孩非得跟着我回来,我不忍心,就把她捎上了。”
听到这话我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稀罕孩子,要带那边的小孩来玩一段日子,于是我问:“男孩还是女孩?我好收拾床铺。”当老公说是女孩时,我心里一酸,因为之前我失去过一个女儿,而我老公特别喜欢孩子,好长时间里,他看到小女孩就掉眼泪。
跟老公通话后,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儿子小时候的床一直在客卧,我特地去买了粉红色的蚊帐,生怕蚊子咬到小女孩。因为跟老公通电话时太匆忙,我也没问孩子多大了,想问时,老公关机了,应该是在飞机上。等我和姐姐去青岛接机时,见老公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不知怎么的,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孩子又瘦又小又黑,躲在我老公身后,胆怯地看着我,好像在发抖……
回来的路上,我姐姐开车,我和我老公在后座陪孩子。我问她话,她警惕地看着我,不回答,只是紧紧拽着我老公的胳膊,就这样,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卫生间,她都摇头。我想:这孩子不会是哑巴吧?
当天晚上,小霞睡觉之后,我老公才详细讲了她的事。小霞是我老公他们从倒塌的房屋里救出来的,当时浑身是血,后来发现全是皮外伤,那时情况很混乱,他们找不到医生,只能自己给她清理包扎伤口。她一直很清醒,可就是不说话,后来才明白,她是吓坏了。再后来,找到了小霞的家人,她妈妈截掉了一条腿,她爸爸失去了一只胳膊,她弟弟是在爷爷怀里找到的,老人弓着身子护住孙子,自己却没了呼吸。也许因为是我老公把小霞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她只愿意跟着他。后来小霞开口了,说自己六岁。我老公他们临走时,小霞抱着他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说:“我要跟着你。”
我老公说:“看她不出声音地哭,我绷不住了,跟她爸打了声招呼就带她回来了。”
当得知小霞妈妈还在医院,她爸爸截掉胳膊后还没拆线就要照顾妻子和四岁的儿子,我当即说:“让孩子先住在我们家,直到她爸妈都康复后再送她回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出于心软和同情,就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就遭遇这么大的灾难,我想好好待小霞。
对了,老公一开始就跟我说这小孩名字里也有“霞”字,我还开玩笑说:“这太巧了,以后你就叫我大霞,叫她小霞好了。”我和老公在一个村长大,还是邻居,所以他一直叫我小霞,即便我俩结婚有了儿子,他依然这么叫,我也习惯了。没想到,我的一句玩笑话居然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成真了。
我们心疼她,她也喜欢上了这个家
小霞第一天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在车上就睡着了,是被我老公抱进门的。看她睡得沉,我和老公边吃饭边说话,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突然,我们听到刺耳的哭声,是从小霞睡觉的客卧里传出的,我俩赶紧跑过去,只见小霞站在地上哇哇大哭,床上一大片尿渍,她的裤子也湿了。
一顿忙活之后,小霞缩在我老公怀里小声抽泣,我看她时,她的眼神半是躲闪半是好奇。毕竟是孩子,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饿了。”
你们不知道那天晚上小霞吃了多少饭。知道她是四川的,去接机之前,我特地焖了米饭,用的是东北大米,还做了鱼香肉丝和糖醋里脊,小霞吃了两小碗米饭,七八块里脊,一盘鱼香肉丝只剩了三分之一。
也许是吃饱了,孩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问她话,她也回答了,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她还是不让我碰,只待在我老公怀里。到了半夜,我困得睁不开眼,想着第二天还要去婆婆家看儿子,他放假后一直赖在那里,也不知做作业了没,我要去看看才放心。于是,我让老公陪小霞,自己先睡了。
第二天早晨,我一睁眼就被小霞惊呆了:她拿着我家的笤帚在扫地。
老天哪,她才六岁,那么早起床,还会扫地!
我过去从小霞手里拿过笤帚,把她抱到我床上,跟她说话,她渐渐变得活泼起来,话也多起来,但她说的是地道的四川话,我基本听不懂。见我茫然的样子,小霞立刻换成普通话,虽然还是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但大多我都听得懂。我想,小霞六岁,应该快读完幼儿园了,在幼儿园是学普通话的。
果然,小霞回答了我的问话,我知道了她在读学前班,还知道了她弟弟快要上幼儿园中班了,妈妈在村里开小卖部,爸爸给人开大货车,她和弟弟大多数时间跟爷爷奶奶生活。
老公起来看到我和小霞在床上说话,很是欣慰,赶紧去做饭。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把儿子接回来,带着俩孩子到周边的公园和商场玩。
那年我儿子十四岁,有点叛逆了,因为学习的事情,他跟他爸时常翻脸。有意思的是,我老公对任何人都很好,尤其喜欢女孩,他对我姐姐家的闺女好到让我有点气不忿,因为相比之下他对儿子太严厉了。儿子呢,因为刚进入青春期,对谁都爱搭不理,可见了小霞后,他居然能逗她玩,在游乐场里,他带着小霞去骑旋转木马,还跟我要钱给小霞买冰淇淋。
看到这一幕,我和我老公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很高兴,有种儿女双全的感觉,另一方面,小霞让我们想起只活了九个月的女儿,如果她活着,应该读大学了。
十几天的时间里,我们无微不至地对待小霞,不仅让她吃得好、玩得好,还细心关注着她的情绪,只要看到她发呆,怕她想家,我老公就让她和爸爸通电话。渐渐地,小霞变得爱笑了,话也多了,我看得出,她已经喜欢上我们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