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钟岳与秋瑾
秋瑾,字竞雄,号鉴湖女侠,是近代民主革命志士,为推翻数千年的封建统治而牺牲,全国闻名;而当时奉命监斩秋瑾的山阴知县是安丘人李钟岳。封建社会里,知县不过一个县的主官,被戏称为“七品芝麻官”。这个“芝麻官”因处理秋瑾一案愧疚自缢,让人感慨万端,唏嘘不已。秋瑾的就义过程拍成了电影,画成了连环画,但作为案件另一主角的李钟岳被严重忽视:银幕上的他一闪而过,上百页画册中只有寥寥几页……本期搜集口耳相传旧闻,考李钟岳其行事,综其终始,结撰成篇,以飨读者。
本期撰稿:张漱耳
图为秋瑾画像。潘晶慧 绘
主编:马道远 副主编:李海滨
编辑:台 可 美 编:许茗蕾
校对:曾 艳(01-02)
王明才(03-04)
刘 辉(05-06)
刘小宁(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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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读廿年得中进士
李钟岳,字崧生,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第三甲五十八名进士。其进士之路并不平坦。这一年,他已经四十有三,儿女一群。为官分到浙江候补多年,历经“丁忧”,方就职江山知县。他为官勤勉,深耕教育,大有所成,很得民心。
慕邻唤起功名心 儿女一群方中举
咸丰五年(1855),李钟岳出生于安丘县辉渠乡谋稼河(今村名北辉渠),该村原明代登州府福山县牟氏立村,清康熙年间夏坡李氏迁牟家河。后牟氏迁走,牟变谋,家变稼,形成新村名。村子不大,四五十户,出个举人、进士的,的确不容易。村前紧傍一条沿途70处泉水汇集的河流,自然风光极好。到咸丰年间,世代务农为生的谋稼河兴起了一股读书之风。
引领者是村西头李君祥之父,第一个请了私塾先生教授儿子读书。李君祥于同治十二年(1873)“秋闱”乡试考得经魁,仅次于解元、亚元,引起全村轰动。李钟岳的爷爷坐不住了。其实,李钟岳祖上出过官,300多年前的八世李迁梧是嘉靖年间进士,做过大同知府……于是,爷爷执意为已经成家的孙子请了先生,十八九岁的李钟岳放下一切活计,专心求取功名。
两年后迎来童试,李钟岳被录为生员。此后,爷爷去世,父亲李德沾不敢言弃,倾力让儿子苦读,年年岁岁参加大考小考。然而毕竟用功太迟,底子没打牢,均没在秀才基础上“更上层楼”。而每次到省城考试,都要耗尽家中钱粮。
终于,李钟岳在35岁那年的乡试中中举了,第四个孩子都出生了。由于举人俸禄低,为了获得些补贴,中举后李钟岳先后到肥城、郯城掌管过书院。
又经历了两次大考名落孙山,李钟岳在光绪二十四年(1898)考取进士。同年安丘两人考中,除了来自乡村的他,还有县城的张效曾。
此时,李钟岳过了不惑之年,儿女一群,并有两个儿女病死。他屈指一算,自己从爷爷安排读书那年起,耗时20余年。悲喜交加中,他挥笔写下了一副对联:
十年十年皆落第,一家一半已成尘。
国衰有差赴京城 委办任上遇丁忧
中进士后,李钟岳分配浙江。1898年初春,年方16岁的三儿子李汝权作为从人,一起去浙省督府报到赴任。
殊不知,七品知县也不是说当就能当上的。由于全省知县补缺完毕,他暂记名候补。更令人揪心的是国家步入多事之秋,祸患非止一端。列强联合进犯,各地生灵涂炭,朝廷经历了庚子国变、《辛丑条约》签订。条约要求:中国赔款四亿五千万两,这是笔让全国人人背债蒙受耻辱的数目。
内外交困的清政府只得向各地征收京饷,作为江南的富庶省份浙江,不久需要护送筹集的银两到京。但是路途遥远,官僚无人敢应,李钟岳在此时站了出来。
经过数月跋涉,克服艰难险阻,李钟岳顺利到京。此时,紫禁城前天安门竖着英、美、日、俄、法、意、德、奥的国旗,正与满城白旗“交相辉映”,场面令人怅然。办完公差,李钟岳一刻不多留,立即带队返回浙江。
此行不易,浙江总督立即为他接风洗尘,决定马上安排位子。只是全省知县仍无空缺,就让他先到临浦厘局做委办。上任没一年,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父亲李德沾去世了。李钟岳因此要回籍守制27个月。
首任江山政声显赫
朴陋山民借寇留人
“丁忧”结束,李钟岳起复返回浙江。又熬了一年,终于等来了空缺,他拿到了江山县知县的任命书。江山地处浙江西南边陲,毗邻福建、江西两省,十分偏僻。
江山民俗浑噩,民风彪悍,犹存上古朴陋气象;经济上更是浙江西南部的三等小县。因此地四面冈峦回伏,佳气葱茏,一多半的百姓分布在各处山坳之中,倚树问村,临流结舍。正可谓“乐其乐而利其利”。所以,到这里做官的人,倒也整日清闲,逍遥自在。李钟岳的前任都是过的这种日子,可他做不到。
上任第三天,李钟岳就令衙役将一道道大门打开,准许百姓到他面前告状。无论大事小情,办案皆不过夜。
李钟岳还经常下乡访贫问苦。一次在农户家里,见百姓在烧煮砻糠,他不知是干什么,就问人家。农户开玩笑,把明明是喂猪的东西说成是他们自己吃的。李钟岳信以为真,就盛了一碗吃起来,边吃边难过地掉泪说:“还不如俺北方的麸子好咽啊。让你们吃得如此差,是我知县的错啊!”大家从他这些言行中看到了他爱护百姓的真诚。
三儿子李汝权很喜欢江山的山水,趁李钟岳不在的时候出游。百姓得知他是李钟岳的儿子,争着把他请到家里,拿出酒水、食物伺候他。有一天,李钟岳得知三儿子在百姓家喝了酒,操起一根木棒就打,直打得他跪地求饶。
李钟岳还从兴办发展教育入手,开启民智,多次下乡入户宣讲倡导,两度捐出俸禄用于办学。他有在鲁南管理书院的实践,兴办教育得心应手。没有两年,学校速以林立。百里之内,弦诵相闻,文教昌明,循声大起。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光绪三十二年(1906),李钟岳在江山县的任期已满,将被平调山阴县。走的那天,马车刚转入街道,就被横躺在大路上的一大排人拦住了去路,全部是江山的百姓,拦住他,要他先吃一顿百姓的感谢饭,李钟岳信以为真。不料,挑头的百姓却对赶车夫说:“车子我们赶走了。你回县衙报告,说李大人全家被江郎山上的土匪打劫了,让上边另外派人到山阴做官吧!”
车夫了然,回去如实禀报。江山县将情况报告给浙江省督。省督张曾扬,刚从山西巡抚调抚浙江。年过花甲却不曾遇上这种情形,咨询幕僚,幕僚又查阅了历史案卷,按先前的处理方式作出决断:将互为关联的三个地方官再顺延任期一年,并呈文将李钟岳深得民心的事迹报告吏部备案。
履职山阴结识秋瑾
一年后,李钟岳来到了山阴县,很快与时任大通师范学堂督办秋瑾相识并有往来。他应邀出席了学堂开业典礼,也光临秋家求取了墨宝。秋瑾直言不讳探问李钟岳对国家形势的看法,李钟岳便直言朝廷的忍气吞声令他感到“悲伤和无助”,二人看法一致。这番密谈,令李钟岳对秋瑾由衷叹服。
惊异女子办学
初见谈吐不凡
1907年,李钟岳来到了山阴县。山阴人文荟萃,文化厚重。王羲之那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开头便是:“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李钟岳比较了山阴与江山的不同,初拟了工作规划,其中一项是兴办义学,启智教化。为此他调看山阴卷宗,对新式学校大通师范学堂尤感兴趣。该学堂由山阴县东浦镇的徐锡麟和另外一位名人陶成章创办。得知了大通师范学堂的一鳞半爪,李钟岳打算探访。很巧,学堂督办特来拜会,李钟岳大喜,亲去恭迎。县衙门口两顶轿子下来男女两人,男子30多岁,身材魁梧,面庞红润;女子也着长衫、脚穿黑色皮鞋,为男子装扮。
李钟岳甚为惊诧。因从卷宗见到徐锡麟的照片简历,徐年轻瘦弱,与眼前两人完全不搭。疑惑地问:“敢问哪位是大通学堂的督办徐锡麟先生?”
后边那名女子听了,上前一拱手,含笑道:“在下就是大通学堂的督办,但不姓徐,我叫秋瑾。”秋瑾指着前面轿子下来的男人道:“那是我大哥,秋誉章。特来造访李大人。”
三人来到大堂坐定,秋瑾向李钟岳解释:“大通创办人徐锡麟公,年前已到皖省安庆抚院报到了,另一位创办人陶成章先生上个月去了日本,他俩临走一致推荐本人主持大通学堂。此项变更,等春季开学典礼举行以后即向府衙禀报备案。”
李钟岳不熟悉秋瑾,只通过案卷和衙门人道听途说知道了徐锡麟一点皮毛。听说徐锡麟相当傲气,在日本时连孙中山都不放在眼里。对秋瑾这番讲述,他不禁将信将疑:一个连孙中山都不服气的人,居然会看重一个女流?
秋瑾捕捉到他怀疑的目光,笑道:“大人是不是觉得只有男子才可医济艰危,以图抱负,女子只能米盐琐屑终其身乎?”李钟岳听了脸微微一红,连忙说:“不不。我只是惊讶,前来本县的不是徐先生或陶先生,而是您……但我绝无轻视女性之意。一听秋女士谈吐,就知您学识不让须眉。刚才又听说,您得到了徐、陶两位先生一致举荐,菘生岂敢小觑!”
秋瑾爽快地向他一抱拳:“大人抬举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言归正传。昨天下午,我和大哥去绍兴知府拜会贵福大人,已正式邀请他为近日大通开学光临捧场。今天也是想请您届时赏光出席。”
李钟岳道:“兴办新学,我当然会去!”
一同出席典礼
现场挥毫助兴
农历二月初十那天,绍兴知府贵福、绍兴府的教育会长王佐、会稽知县李瑞年和李钟岳及地方名流都去出席大通学堂的开学典礼。
互相寒暄中,李钟岳听到秋瑾称贵福世伯。人们请教贵福,只见他笑容可掬,对众人说道:“说起来本官当年与秋寿南乃同科的举子。只可惜寿南兄走得太早,令人悲叹。现在世侄督办大通学堂,这可太好了。只是我近来风闻,大通有学生很不安分,经常闹事,本府正为此事发愁,望世侄能将他们引上正路啊!”
对此,秋瑾应付道:“世侄也正这样想。所以才请了世伯和各位大人,一则为世侄撑腰,二则刹刹那些顽皮学生的威风,帮着治理好大通。”
在典礼上的即席讲话中,贵福不仅再次对秋瑾予以赞扬,还饱蘸浓墨,很洒脱地挥笔书写了这样的一副对联:
竞争天演,雄冠地球。
李钟岳已经知悉秋瑾最新的号就是“竞雄”,顿觉贵福的拟句很见用心。但是他也觉察出,这个知府对大通似乎很不放心。随后他也即席书写一联:
囊简久藏蝌蚪字,文章分得凤凰毛。
他的字是清代山东“浓墨宰相”刘墉体,沉稳饱满,墨色苍润,获得秋瑾喝彩。
李钟岳谦虚地说:“不行,不行。您和知府大人写得好。特别是您的书写,如九天坠石,大海扬波,不可思议。您是女学士,菘生打心底里钦佩。”说的是真心话。
原来,秋瑾在贵福之后,为其对联配写了“读书击剑”四个大字的横批。书写时的气势使得字迹富含了一股侠者气质,让李钟岳很震撼。
得闲专去秋宅
吐露忧国心迹
大通学堂开学典礼后过了一个月,李钟岳没带随从,去秋宅造访。秋瑾的家在绍兴府山阴县南门的一条小街上,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明代邸宅,为明代大学士朱赓的别业,名曰“和畅堂”。它是秋瑾的祖父告老还乡时买下来的。
李钟岳在秋瑾引领下进入院落。他看到“和畅堂”由好几进正屋及东西厢房组成,第一进是门厅,第二进是东西两处各有一座小楼,秋瑾居住东边的小楼。
秋瑾将李钟岳让进小楼,两人坐定,喝茶聊天。秋瑾问起李钟岳乡里籍贯,他就介绍了个人经历。当听到他在浙江履职,曾于庚子国变时押饷到北京时,秋瑾似乎很感兴趣,插话说:“是的吗?竞雄彼时恰在北京,不堪回首!”
看到李钟岳点头称是,秋瑾突然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贵福大人跟我们说,他很支持朝廷推行新政。我也不知他说得真不真,但总归表示绍兴应当在这个方面有所表示。李大人作为山阴知县,对此事所抱何种态度,您对当下国政是什么看法呢?”
李钟岳见无旁人,低声说:“初次见面,确实没有多言。你现在既然问到,我也实不相瞒,目下国家无论政治、外交、军事,举凡一切国家大政,连遭失败。尤其对俄国不按条约,至今占据东北,只是忍气吞声地默认屈从,特别令人感到悲伤和无助。”
“太对了,李先生!”秋瑾显得十分兴奋,又补充道:“李大人,没个硬气的政府,一切都是笑谈!”
李钟岳道:“得遇竞雄,亦是有缘。自那天得知您受大通创办人委托管理大通,我就一直在想,能让徐锡麟和陶成章两位看重的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一定非同小可。那天看了秋女士挥毫写字,更感到您是有胆识,有担当,有胸襟之人,今天特来求您一副墨宝对联。”
秋瑾爽快答应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秋瑾脱掉西服,挽起衬衣袖管,铺下一张四尺整宣,在中间对折了一下打开,面对着凝神屏气,奋笔疾书,写下了两副行书对联:
之一:
驰驱戎马中原梦,
破碎山河祖国羞。
之二:
国破方知人种贱,
义高不碍客囊贫。
李钟岳再次被书者的气势震撼了,连声叫好。他评价:“这内容令我们男士汗颜……”
李钟岳拿回家后,曾将对联展示给三儿和小儿看。他说:“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信,它的作者是位簪钗女子,天性敏捷聪明,一点不亚于男子。以一女子而作出这样的诗,写出这样的字,胜你们多矣。要向她学习。”
密晤策划两省起义
上任不久,李钟岳下乡抓春耕,不料回到县城来大通找秋瑾,却不知其去向,顿生疑虑。他分别去秋瑾、徐锡麟府上拜会,打探情况,一无所获。原来,秋瑾他们以办新学为名,密谋在浙江、安徽起义反抗没落的清廷。而秋瑾此次“失踪”,实为到安庆见徐锡麟。
大通紧闭大门
秋瑾不知去向
几天后,李钟岳让县丞、主薄等代他处理日常事务,自己带着几个仆从,去了几个相对地广人稀的乡村,专去协商加大开垦闲置地,推广春季农作物种植。
这是他来山阴后的第一次下乡,所以在下面待的时间也比较长。直到临近端午节了,他才结束行程,回到山阴县衙。
在县衙埋头忙了三天事务,便复归日常。最后一天下午,他去大通学堂看望秋瑾。
很意外,来到后,发现大通校门紧紧关闭。门口坐着一个挺胸凸肚的值班人员,面对李钟岳的问询,说了句“督办不在”,再不言语。也不许任何人进入,李钟岳恹恹而回。
翌日又去,仍被阻挡在外。李钟岳记起,秋瑾说过有个叫程毅的老师,教体育。于是就在门口喊:“程毅老师!程毅老师在吗?”
程毅还真听到了喊声,跑出来一看,原来是山阴李知县,就过来打了个招呼。
从程毅嘴里得知,这一阵子,因为秋瑾离开了学校,走前特别叮嘱,暂时实行封闭管理,外界事宜一律不应,全部等她回来处理。李钟岳离开大通学堂,半路上,忽然后悔该问问秋瑾去了哪儿。于是回头,看到大通又把大门关上了。
李钟岳疑窦顿生,干脆直接去了南城秋家。秋瑾小弟秋章祥出来迎他,说秋瑾确实既不在校也不在家。李钟岳问他,这些天秋瑾去了哪儿?
秋章祥上下打量着李钟岳,没有马上回答。李钟岳见状向他说明:“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就在一个半月前,本官曾经来府上私访,与你姐午后长谈到傍晚。”
秋章祥又仔细看了看他,还是摇摇头:“这些日子,经常有人来找我大姊,我哪记得?再说她的事,从来都不让我们参与,家里也从不过问。”
往回走的路上,李钟岳陷于疑惑中。“新式、开放,应该是该学堂的重要特性。可是为什么开学后对外人如此戒备?”
拜会徐乡绅
侧面再识人
李钟岳觉得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要掌握起来,还是要多调查探访。为了深入了解大通学堂,第二天,他前去拜访徐锡麟的父亲、著名乡绅徐凤鸣。
李钟岳乘轿往东浦镇。东浦在山阴县城西边,约7.5公里远。闻得新任知县造访,徐凤鸣率家眷来到大门口迎接。互相施礼后,李钟岳进入徐府客厅,说明了来意。
徐凤鸣谈起长子,连连摇头。
李钟岳见他似乎难以启齿,便主动将已知的,诸如听到徐锡麟自小毁坏器物,少年进深山当小和尚的事情先说了,而且他是笑着说的,透露着极易察觉的喜爱。
这让徐凤鸣放松下来。他连骂儿子是“逆种”“不成大器”,接着便讲出了许多令他气恼不过的事情。
徐凤鸣承认,那些坊间故事有一定真实性。当年徐锡麟钻到深山一去无踪,家里费了好大力气将其找回,严加约束他读书,谁知他肯用功的不是四书五经的功课,而是痴迷天文,常常半夜爬起来“夜观星象”,乐此不疲;徐凤鸣还告诉他,儿子成年后娶了妻,因婚后数年不育,他欲为其另娶一房,却被坚决拒绝。逼急了,小两口干脆搬到外面去吃住了。
李钟岳在造访徐府时,曾就外界传闻的徐锡麟与秋瑾私情一事问徐父,被徐父否定,说儿子与儿媳关系很好,与秋女士没有男女私情。
筹划两省起义
分头付诸实施
李钟岳在东浦访问的时候,秋瑾已在返绍兴的途中,原来,这几天她去了安庆见徐锡麟。徐锡麟时任安庆巡警会办兼巡警学堂监督,他亲自接站,两人回寓所密谈。
徐锡麟非常重视这次谈话,安排安徽巡警学堂的凌孔璋等四名学生门外放哨。来到里间,一坐下来,秋瑾就先问门口学生可靠与否,并示意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小点声。
徐锡麟告诉她,门口站岗的都是起义骨干,没问题。再说皆是北方籍人,听不懂绍兴话。
两人放心地用绍兴方言秘密会商到深夜。徐锡麟亲送秋瑾去房间休息。第二天,两人继续密商。最终约定,浙江和安徽将共同组织光复军起义,互为声援,最后合打南京。
起义日期初定为农历五月廿六(7月6日)。
秋瑾走后,徐锡麟在筹划布置过程中,觉得五月廿六过于仓促,准备不充分,决定推后两天,比浙江起义晚两天进行。
为此,他以安庆巡警处会办兼巡警学堂监督的身份,向上峰递交报告,拟在五月廿八这天举行巡警学堂毕业典礼。徐锡麟原本打算的是,届时安徽省文武大员都会出席,可以在毕业典礼上一举将他们杀掉,从而使得安庆群龙无首,由起义军占领和控制。
徐锡麟当初打入官场是花了巨资的,钱是会党中人、富商许仲卿捐赠的,一捐就是五万银元,让徐锡麟、陶成章等四人分别买到了知府、同知等职位。他们当官不为敛财不为贪,为的是对清廷发动惊天一击。
徐锡麟在会办岗位上卖力经营校务,以图安徽巡抚恩铭的信任、提拔,好实现自己的革命大事。恩铭对他也是毫不怀疑,还很欣赏他的办学成绩,予以培养重用,令其担任安庆巡警学堂要职。
安庆巡警学堂又称警官学堂,在安庆城内东北角百花亭,是清廷令各省办巡警学堂时创办,专门培训巡警骨干的场所。学员分甲、乙两班,每班200人,参加训练的学员,每人都发九响毛瑟枪一支,毕业后大都分配到全省各地充当警官。
这个职务令徐锡麟欣喜。负责这个学堂,一来不愁没机会接触恩铭这个皖省头号大员;二来学堂的学生都是带枪的,教育好了,就会成为起义的力量。因此,他一边严格训练学生,一边向学生灌输革命道理,同时还四方联络,带着学生骨干出集贤关,游览龙珠山、观音阁,暗中观察地形,绘制军事地图。
刺杀成功志士惨死
起义的日子一天天迫近。秋瑾、徐锡麟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等待着。不料,事情却接二连三发生变化,迫使他们不断把起义时间改了又改,最终还是在原定的日子,徐锡麟起义了。这场著名的“安庆起义”,从发动到终结,只坚持了7个小时。
浙江地区频出意外
清廷掌握会员名单
浙江平阳地区的竺绍康、王金发先于秋瑾与徐锡麟的计划,突然于农历四月下旬率先在嵊县起义。虽然起义不在秋瑾的设想之内,但毕竟也是革命行动,秋瑾便紧急派员接应,但没能挽救失败的命运。
接下来,武义、金华方面的会党首领又因为举事不慎,走漏了风声,先后被捕或遇害。清军通过审讯抓到的义军将士,得知了光复会的指挥中枢就在绍兴。
鉴于浙江部分地区的起义组织遭到破坏,造成人手严重不足,秋瑾被迫将起义时间后拖,决定改为农历六月初十,并连夜派人将这一变动通知徐锡麟。
而徐锡麟这边也出了意外。安徽巡抚恩铭居然掌握了一份光复会会员的名单。最危险的是,在这份名单中竟然包括打入官府内部的光复会成员,徐锡麟、陶成章等赫然在列。略微庆幸的是,名单上的名字都是各人的别号,恩铭一时还与实际的人对不上。两江总督端方已严令他查明核实,照单抓捕这些人。
这份名单是怎么来的呢?原来是刚从日本回国的同盟会会员叶仰高,在上海组织活动时,不幸被上海巡捕捉拿,端方亲自审讯。叶仰高不堪刑讯,就把知道的有关光复会和大通学堂的事全招了。好在叶仰高给他们留了一点小“难度”:坚持说这些光复会成员之间联络,都是使用别号。故他在供出时,有几个他明明知道真名的,也没有透露。
恩铭令徐锡麟研究明白名单后带巡警抓人,徐锡麟看到上面的“光汉子”时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他的别号。
起义日期峰回路转
刺杀巡抚曲折成功
面对这份名单,徐锡麟感到万分危急。
按原定计划,徐锡麟将在浙江起义后两天,即农历五月廿八发动起义。可现在夜长梦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这一天。正在六神无主之时,恩铭忽然又传令叫他。徐锡麟硬着头皮去了。
没想到恩铭对他说,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提前到五月廿六举行,恩铭解释道:“五月廿八这天,张次山老母过八十大寿,请我出席。我得离开安庆一天一夜。”
徐锡麟决定把起义的日子提前至五月廿六。就这样,起义日期兜了一个圈,又戏剧性地回到了他和秋瑾最初主张的那个日子。
光绪三十三年(1907)丁未五月廿六(7月6日)。
上午9时,当恩铭在安徽省数位高官的簇拥下如约而至,来到操场主席台上落座后,弹指之间,只见徐锡麟突然大喊一声“行动”后急速向后闪开。这时,助手陈伯平突然掏出暗藏在身上的炸弹,猛力朝高高在座的恩铭扔了过去。
然而,预想的巨响没有出现,炸弹竟然没有爆炸。时间凝固了。原本在徐锡麟反复推演的方案中,一弹解决恩铭,然后由他掏枪朝左一枪干掉藩司,再朝右一枪干掉臬司,而由他人分杀两旁座下的其他各道、府、州、县官员。
陈伯平投掷的炸弹未爆,顿时让大家不知所措。满头大汗的徐锡麟最早回过神来,立刻俯首弯腰,从靴筒子里拔出两支六响手枪,朝着恩铭就一阵乱射。
惊魂未定的恩铭身中七枪,但都没击中要害。文巡捕陆永颐一声怪叫,扑上来以身体掩护恩铭。徐锡麟枪膛里剩下的子弹于是都射进了陆永颐的背部,陆永颐当场毙命。
徐锡麟枪弹打光,随即进入一旁小室装填子弹。武巡捕车德文趁机背起重伤的恩铭,朝礼堂外跑去。
在一片混乱、嘶喊中,陈伯平从后面补了恩铭一枪。这才是致命的一枪!子弹从恩铭的肛门射入,上穿至腹腔。
徐锡麟见状,对学生大呼:“巡抚已杀,大家快去占领军械所,从我革命!”
徐锡麟、陈伯平等遂率领部分学生向安庆城西军械所进发。
起义历经七小时
徐锡麟遭受酷刑
清军已知事变,关闭了安庆城门。徐锡麟派出的联络员出不了城,城外接应的新军进不来,起义军的内外联系中断了。
徐锡麟和他的同志们困在弹丸之地安庆城内,只有等死一条路。在与清军战斗近5个小时后,陈伯平中流弹牺牲,徐锡麟被俘。
审讯时,问他同党有哪些、在哪里,徐锡麟答:“革命党人多得很,遍及全国。唯安庆是我一人。”
审讯完毕,只听“咔嚓”一声,一个狱警对着这个要犯,拍下了一张照片。于是,徐锡麟最后留下了这张面无表情、薄衣裹体的照片。
恩铭被刺杀的消息一经传开,不光整个安徽人心惶惶,消息更像长了翅膀,飞向了各地,令早已飘飘欲坠的大清帝国剧烈震颤。端方认为,必须立即处死徐锡麟,安定人心。于是审讯当夜,即下令将徐锡麟处死。
但是如何行刑?恩铭的妻子,即庆亲王奕劻的女儿掺和进来,表示不能用枪毙或者快刀,还提出“六君子”的行刑方式。
执行官员只得查询以往类案,最后决定以两江总督马新贻案为例。同治九年(1870),青年刺客张汶祥为给朋友报仇,刺死了阅军后步行回督府的两江总督马新贻。当时张汶祥是凌迟处死,被掏出了心、肝,在马新贻灵柩前致祭。
闻听凌迟处死,奕劻的女儿方解心头之恨。她说:“那就按这个吧,大人待他那么好,他竟然杀他,我就是要挖开他的心肝看看,到底长得什么样。”
“安庆起义”的当天深夜,在安庆抚院东辕门外刑场,行刑场面极其惨烈。一个因为腐朽即将没落的朝廷,一股即将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反动力量,在末日到来之前,往往是百倍的疯狂与凶残。
这场著名的“安庆起义”,从发动到终结,历时7个小时。最震撼的功绩,是击毙了地方大员安徽巡抚恩铭。
朝廷介入锁定秋瑾
徐锡麟至死没有供出秋瑾,清廷就从徐家人入手,星夜驱兵山阴逮捕了他弟弟徐伟,押赴杭州受审。果然,经过严刑拷打,绍兴府获悉了秋瑾系革命党骨干分子,并派兵前来缉拿。李钟岳辩解无效,形势万分危机。
清兵半夜绑走徐伟
知县说情获知原因
徐锡麟安庆就义的清早,山阴知县李钟岳在县衙点卯,徐凤鸣紧急拜见,扑通跪地,老泪纵横,讲了徐府遭了天大的祸事:半夜里,绍兴府来了一群差役,二话不说把小儿子徐伟绑走了。徐凤鸣向一个清兵头目偷塞银票,方得知大儿子徐锡麟闯了大祸,叫人就地正法了,此事连累了小儿子,特来求李钟岳去探探绍兴知府的口风,营救徐伟。
李钟岳答应马上谒见知府贵福,到达绍兴府邸立马觉出有不同以往的气氛,知府门口加派了岗哨,里里外外戒备森严。
贵福承认确实抓了徐伟,已经把人押到。李钟岳不满:“徐伟是本县管辖范围之内的子民,他即便犯了罪,是不是也得先到本县进行交换文书,由我们共同抓捕才是?你这绕开山阴直接抓人,是按朝廷规定的套路来吗?”
贵福解释事出紧急,原本要派人去叫李钟岳和会稽知县通报此事。而如此大阵仗的原因,是源自一件“大事情”。贵福说:“东浦徐凤鸣的大儿子,就是那个叫徐锡麟的,他把恩铭大人杀掉了!”贵福说话时,面露恐惧之色。
徐伟被押省城受审
众人无望黯然离开
李钟岳从徐凤鸣嘴里得知徐锡麟已被正法,可不知具体原因。当听到贵福通报安徽巡抚恩铭被刺杀,马上明白了。他说,徐锡麟犯了事,干嘛抓他弟弟?徐凤鸣这个小儿子,胆小怕事,和他哥哥不是一路人。
贵福说,这是省督根据端方总督指示抓的,初步查明:徐锡麟与同志们设光复会,共谋革命,因此要查抄徐氏家属。抢先抓徐锡麟的弟弟,是怕他得信后藏匿,上边是想通过他,进一步追查光复会其他同党。
李钟岳听了又说,徐家已和徐锡麟断绝了关系。贵福却表示一概无用,张巡抚转达了端方总督通电内容:慈禧在得知恩铭遇刺的噩耗后当场痛哭,袁世凯听了非常震悚,已称病不朝。端方总督表示革命不怕,暗杀太可怕,防不胜防,所以必须严查。因此要求徐锡麟之弟拘押到后,由贵福亲自赴杭州,交付张巡抚主审。
李钟岳退出绍兴知府回到县衙,发现不仅徐凤鸣还在,他还把山阴几个有名的乡绅请来了,共有数十人,在县大堂等候。一见李钟岳回来,群人一齐过来晋见,声泪俱下,恳求保护地方。
李钟岳面无表情,只把徐凤鸣叫到里面,严肃地讲了徐锡麟竟把安徽巡抚、庆亲王的女婿恩铭杀了这一惊天祸事。徐凤鸣听了一脸绝望——徐家望族将毁于一旦。
“此事已请旨朝廷,你小儿子并不在绍兴了,现在应该解往杭州去了,将由张巡抚亲自审问,本官无能为力。好自为之吧!”
徐凤鸣呆呆地和众乡绅离开了。
徐伟供出秋瑾 省督派兵捉拿
又过了两天。绍兴城里也盛传革命党起义,让人将信将疑。李钟岳神经高度紧张。由于徐锡麟事件的善后从安庆转到了绍兴,绍兴又转到山阴,李钟岳忙得不可开交。带兵查抄徐凤鸣的家产,干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还没得闲喘口气,绍兴府的兵忽赶至东浦,传达贵福口令,着他和会稽知县速去知府,执行更重要的军事行动。
贵福见他到来,马上封锁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拿出几张纸,严肃地说,徐锡麟的弟弟徐伟已经审讯完毕,供出山阴大通学堂是全省光复会的总指挥部,大通学堂的督办秋瑾、学监赵卓、教员张乾等,都是革命党光复会的骨干分子。
这令李钟岳无比惊讶——秋瑾女士是革命党?这怎么可能呢。贵福却道,她还极有可能是浙江光复会的总负责人。
据徐伟供述,大通学堂督办秋瑾这段时间与他哥哥频繁接触,另外徐伟还亲眼看到过,两人召集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聚会,形迹十分可疑。
李钟岳辩道,单凭聚会怎能说明问题,要是纯是商议办学的事宜呢?
贵福道,徐锡麟刺杀了恩铭,还直言不讳承认了自己就是革命党、光复会会员。据此,他们聚会,不可能商讨其他的事情。而坊间盛传革命党要起义,不会是空穴来风。
李钟岳则说,事出突然,只听徐伟一面之词,难免会有误判。他上任时间虽短短半年,但多次去过大通学堂。“记得您对秋瑾也是大为赞赏。这事牵扯方方面面,非同小可,处置草率,会引起我们山阴地面巨大震荡。所以得容本官先行侦查,俟证确实,再作处置。”
贵福为难地说,已电告张巡抚,因为大通学堂人员众多,才请其派重兵前来收服。张巡抚已经答应,抚标新军三营即将到达山阴。
李钟岳请求再次电告,求其延缓派兵。贵福更为难了,认为这更不可,会影响自己在巡抚心中形象,抚标新军应该在路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等三营来到,让李钟岳引导他们抓捕。
李钟岳见事已不可逆转,急回山阴安排。
秋瑾无视知县暗示
秋瑾按照与徐锡麟的约定,紧锣密鼓筹划如期在浙江起义。不料尽是不如意事。回到大通师范学堂,闻听徐锡麟就义,更加激发了秋瑾的斗志,枉费了李钟岳的留嘱。她先让大哥携家眷离开,又召集学生准备起义,怀着必死的决心,做好牺牲的准备。
埋骨之约昭示不吉
起义泄露四面楚歌
秋瑾从安庆回到浙江,马不停蹄,首先转金华道武义县,召集光复会骨干,传达并发布农历五月廿八起义的命令。她打算的是,先有金华起义,次有处州应之。待杭城清兵出击攻金华时,即以绍兴义军渡江以袭杭城,已有杭城军学界为内应;若杭城攻击不下,则返绍兴入金华道处州(丽水)往江西以通安庆。待与徐锡麟部会合后,再图进取南京。
布置好金华起义之事后,秋瑾又前往上海,找联系人陈伯平,要他将更改后的浙江起义计划赶快报告徐锡麟,陈伯平回到安庆报信并加入刺杀恩铭的行动。秋瑾和他接头后离开,准备折返浙江。在顺路到达崇德(今桐乡崇福镇)时,来向好朋友、浔溪女校校长徐寄尘(名自华)告别。
相见后她们结伴游览了西湖。秋瑾久久徘徊于岳飞坟前,并歌岳飞之《满江红》词,悲壮动人。徐寄尘见状不忍,规劝秋瑾暂时归隐。秋瑾当即作诗相谢。但她却预感此次一别,恐难再见,遂在分别时与徐寄尘有“埋骨之约”:如果起义失败,秋瑾牺牲,就由徐寄尘把她安葬在西湖西泠桥畔。
就在秋瑾和徐寄尘游湖时,武义光复会骨干聂李唐缺乏保密意识,张曾扬派参将沈棋山统兵进驻武义,夜往聂李唐家查搜到党人名簿数册。遂严刑审讯聂李唐。聂经不起拷打,只得供出“勾通”绍兴大通学堂,约定起事云云。
既尽得实,武义衙门遂斩聂李唐于市。与此同时,金华、兰溪、永康各县的会党也遭波及,革命起义计划完全泄露。不如意事,重叠而来。
为此,秋瑾感到很自责,关键时刻不该离开总指挥部到西湖游览。于是急忙往山阴县赶。
赶回学堂得知噩耗 秋瑾嘱托家人回避
当秋瑾从西湖赶回大通学堂,已是安庆徐锡麟就义的第四天。
学堂体育教员程毅一见秋瑾,焦急万分地递给她一张报纸,秋瑾一目十行急速阅读。报纸标题赫然印着“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被擒”。
空气如凝滞一般。秋瑾停顿半晌,才坚定地说:“安徽失利,只有看我们浙江的了。武义事败,败在举事不密,聂李唐嘴上没有把持,对我们是个教训。必须将这个情况通知金华、兰溪那边,且勿再走漏风声,方确保举事成功。我这就去找竺绍康和王金发他们,督促尽快行动,能提前就提前!”
程毅问:“大通怎么办?”秋瑾思索了一下交待:“我们现在不到100名学生,只有等金华一带形成了声势,才能拉他们出去。你把我的意思转述一下。”
秋瑾刚想离开,程毅将山阴知县李钟岳来找她一事和盘托出,程毅特别说明,当李钟岳得知秋瑾“去上海出差”了,神情有变,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真的,又告诉他,千万不要叫秋瑾回来了。还问学堂现在到底有多少学生,什么时候放假,要放快放。
秋瑾明白了,这保不准是种暗示,说不定他掌握了什么,便说风声这么紧,起义的事更不能拖了。程毅又提起李钟岳让她离开绍兴的劝告,秋瑾铮铮有声:“我是不会离开的。大家平时口口声声献身革命,光复中华,到真革命真光复的时候退却,这算什么?何况,我们已经有那么多的好弟兄都无辜牺牲了,我也做好了准备,跟他们拼了!”又说道:“杀身成仁是革命党人的本色。自从锡麟弟遇难以后,我也抱定了死心。因为革命就是要流血的,没有鲜血就唤醒不了民众,挽救不了民族的危亡。要是一个女子参加了革命,最后流了血牺牲了,我想这对整个社会而言更有说服力!”
当下,秋瑾急忙返家找大哥秋誉章,让他们一家近日赶快搬到萧山舅舅家去住。秋瑾回到东面的小楼,把一些名册、文件和书籍等,搬到厨房灶间烧了。这些都是经秋瑾挑拣要处理的,都是有关光复军内容的东西。但是对夹壁里的各地朋友的来往信件,她没舍得销毁。
集合学生发布宣言 发放武器整装待命
秋瑾回到大通教务室,这时恰好派去杭州的学生、敢死队队员周戈天匆匆回来报告:“金华、兰溪出事后,就有人报告省府,说大通学堂是革命党据点。巡抚张曾扬现又审出徐锡麟弟弟的口供,已派新军第一标来绍兴捉拿队员们,该怎么办?”
秋瑾吩咐程毅集合校内全体学生到盛德堂,秋瑾换上了制服,把手枪和倭刀也佩戴在了身上。她奔上台子向大家大声说道:“诸位先生、同学们,我大通学堂,从一开始即以光复中华为己任,现在浙江四处事起,我大通不能袖手以待。现在已有迹象,杭城有兵前来,极有可能就是冲着我们大通学堂的。诸位如有驱除满奴之志者,请留下共守大通;若以为大通将累及其功名者,请速速离去。有家眷的也马上离开。这就是本督办的宣言,同学们自行抉择吧!”
秋瑾宣布完毕,底下一片骚乱,有一部分人已经悄悄溜出盛德堂。最后仅剩几位教员和十多名学生,这些人都是光复会骨干成员。
秋瑾让周戈天、程毅带领学生连夜去大通寺取武器,那些武器是徐锡麟购下的,枪仅有32杆,子弹6000余发。武器全部取来后,秋瑾与几位教员一起在盛德堂中商议,最后议定,明日若有兵来,即时起义。
“诸位”,秋瑾最后对大家说:“现在巡抚已发兵奔绍兴而来,光复之事,就在此时。望各位火速把领到的武器收拾查验,整装待命!”
放弃逃生秋瑾被捕
从徐锡麟行囊中抄出的一首词,暴露了秋瑾谋划起义的决心和事实。贵福令李钟岳调集县衙兵力,配合抓捕秋瑾。而李钟岳闻知秋瑾在大通学堂,大惊,遂使用拖延战术,将抵达山阴的清兵以“先用饭”等理由稳住,尽力给秋瑾最后走脱的机会,秋瑾却依然不走。一场悲剧无可避免。
为秋瑾竭力辩解 看诗词方知实情
李钟岳那天到大通学堂一趟,了解到秋瑾去了上海,心中稍安。回署后稍作盘算,去绍兴府谒见贵福,声称经侦查,大通学堂教习督办一干人等并无越轨行为。另外,大通督办目前去了外地,故建议杭州方面考虑中止派兵……
贵福面露不悦,不等他讲完,从案卷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李钟岳:“你不要为她辩护了,看看这个东西!”——是署名秋瑾的一首词《金缕曲》:
凄唱阳关叠,最伤心愁城风雨,禹陵柳色。正喜斋中酬酌事,同凭阑干伫月,更订了同心盟牒。笑从龙山联袂处,问天涯共印几多迹?几时料,匆匆别。
青衫洒渍凝红血,算者番离情恨绪,重重堆积。月满西楼谁解我?只有箫声咽噎;恐梦里山河犹隔,事到无聊频转念,悔当初何苦与君识,万种情,一支笔!
李钟岳读罢,不以为然,秋瑾一生写诗词甚多,如果要以诗词定罪,估计还能找出很多。贵福却说:这是徐锡麟被杀后,在他的行囊中抄检到的。总督端方读后以为,这是二人共谋勾结的一个佐证。如这句“正喜斋中酬酌事,同凭阑干伫月,更订了同心盟牒”。
贵福已不耐烦,明确说他早已派人暗中盯着秋瑾,发现她没有去外地。令李钟岳回署调集齐备山阴县衙兵弁,准备配合抚标新军三营,一举拿下大通学堂的所有革命党,自然给他报记功劳。捉拿到秋瑾等要犯,富贵将亲自审理。
李钟岳暗暗吃惊,回到县衙思忖良久,打算以拖延之法为秋瑾留下最后的逃生机会。
借故拖延遭斥责 知县鸣枪发警报
上午巳时,张曾扬派来的抚标三营在一名管带、三名游击统领下抵达了山阴。李钟岳有些热情过度地把几位让进县衙,又是吩咐烧水,又是泡茶。并一再声称,本地乡绅感恩兵士鞍马劳顿之辛苦,略备下了饭菜,敬请用了午饭再行动。
午饭用过了,李钟岳又称自己的兵弁还没到齐,继续让他们等待。贵福得知兵马到了,但直至午后还按兵不动,迟迟不去包围大通学堂抓捕秋瑾,大光其火。
他将李钟岳传至府署,把浙江巡抚张曾扬的复电命令出示于他,恼怒地说:“受尔影响,本府向张中丞请示,立马就挨了骂!中丞呵斥我等,说派去兵队,是为了拿匪之用,绝不是为你们的府县看家护院的!告诫我等,勿再种种畏葸,办理乖方……倘若因循误事,非我所能宽贷也!我现在宣布府完命令,限汝立即率兵前往,将该校师生,悉数击毙。否则我即电告汝与该校通同谋逆,汝自打算可也!”
李钟岳无奈,只好带着抚标新军三营赶往大通学堂。
时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农历六月初四下午4时。
李钟岳引领队伍刚过大通东面鲤鱼桥,看到路上有人围观,突然拔枪,朝天“砰砰”放了两枪,嘴里喊着:“让开!让开!”
三营管带听到后大喊:“李大人,不要开枪!免得走了嫌犯!”
秋瑾师生殊死一搏
知县竭力保其性命
大通学堂的秋瑾和学生都听到了枪声。很快,军队来到了学堂门前。
根据事先“若有兵来,即时起义”的商定,秋瑾在此时猛地一拍桌子,“整理队伍,执戈持刀,准备迎敌!”
学堂门口聚集了连老师加学生10余名,手里都拿着枪,但是畏惧敌众我寡,并没有人先开枪。
此时,李钟岳却深恐军队乱开枪打死学生,喝令轿夫快步抬他到最前面予以阻挡。他边前行边探出头招呼:“只可逮捕,不许伤害!”
后面的军士见知县的轿子插到了前面,只得朝天鸣枪。
李钟岳见学堂校门紧闭,便在轿内大声向里面喊话:“本县在此,只是查抄起义乱党分子,大家放心,无须开枪。”
但是,他的喊话没起作用。里面的秋瑾指挥师生,守住前门,下令对准清兵还击。于是就有学生从门洞里往外放枪,有两个清兵倒了下去,别的清兵不敢向前。标兵管带见状大喊:“山阴知县,你靠一边!”一边喊着,一边在后面挥刀督促士兵攻门。
于是,几个清兵从后面找来一根木头,狠命地向大门撞去。仅仅用了两下,大门就被撞开了。后面的清兵一拥而入,他们不等标统下令,便噼里啪啦放起枪来,几个学生应声倒下。另外几个学生见势不妙,急忙往后退去。没来得及退回去的,就在盛德堂前的空地上扭打起来。教官程毅被枪弹打中了胳膊,倒在地上,一群清兵蜂拥而上,将其缚住。
李钟岳在大门口时就听到里面有秋瑾的声音,他怕伤及她,连着大声喝令兵士只许捕人,不许开枪,尤其不得射击女子。
此时,秋瑾正穿着长袍,立在屋脊上,她听到了李钟岳的喊话,便脱下了长袍。军士见是女子,不复射击。
这时,四五个清兵围拢过来。秋瑾向周围一看,学生大都已被擒住。于是,很坦然地将手枪往地上一扔,从屋脊上跳了下来。
见清兵就要上去逮她,秋瑾忽然一转身,大喊一声:“别过来!”几个清兵又都愣住不敢动了。
管带快速过来,大声命令:“她就是主犯!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她拿下!”清兵才一拥而上,把秋瑾胳膊反绑起来,推着就往外走。
抱定了以死唤醒民众的秋瑾,一再放弃了李钟岳为他创造的逃生机会被捕了。
本期图片由张漱耳提供(署名除外)
本期参考资料:《六六私乘》《六月六日与李钟岳》《秋瑾殉难记》《乱世清流》